■金雄波
钱塘江南岸的萧山,自古便是手工业的沃土。清末至民国年间,七只传统名牌如星辰般点亮了这片土地的经济版图 —— 义桥泥锹的铁印、三和屠刀的寒光、万缕丝的异彩、瑞字钩刀的锐锋、河上山锄的厚重、元宝茅刀的利落、铸铁锅的温煦,它们曾承载着匠人的心血,闯荡大江南北,如今却在时光流转中走出了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
清光绪初年的义桥老街,铁匠铺的炉火终年不熄。胡义兴铁铺打造的泥锹,经千锤百炼后色泽匀净,厚薄适中,挥动时省力而“吃泥走泥”,深得农户青睐。为抵御仿冒,匠人在每把泥锹上烙下“义兴”铁印,这枚小小的印记,既是品质的承诺,也是那个年代手工业者的生存智慧。富阳的客商循着铁铺的叮当声而来,将这批带着余温的农具装满船舱,顺着富春江顺流而下。同样在光绪年间声名鹊起的三和屠宰工具,在临浦镇的打铁铺里淬炼成形。月斧、剔骨刀等大件刀具厚重锋利,放血针、通肠器等小件用具精巧趁手,湖南、湖北的屠工不远千里慕名而来,只为求得一套“锋利耐用、轻重适宜”的趁手家伙。
民国年间,萧山的手工业迎来新的辉煌。1919年诞生的萧山花边,以“万缕丝”之名惊艳世界。绣娘们指尖翻飞,用三十余种针法挑绣出疏密有致的花卉纹样,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色彩幽雅似江南烟雨,让异国他乡的人们领略到中国手工艺的精湛。与此同时,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河上镇,瑞字钩刀与河上山锄成为山民的挚爱。钩刀选铁适宜、嵌钢恰当,削竹时悄无声息,被称作“无软锋、无夹缝、无断裂”的“三保”产品;山锄里薄外厚,开垦山地时所向披靡,在诸暨、富阳的山区传为美谈。四十年代出现的元宝牌茅刀,以锋利耐用著称,成为海宁、海盐等地农户割草收麦的必备工具,田埂上随处可见它闪光的刃口。1943 年诞生的萧山铁锅,更是以选料讲究、铸造精湛闻名,轻薄坚韧的锅身传热迅速,不易爆裂,上世纪四十年代进入上海市场后,便被市民奉为“一流商品”。
后来,分散的铁铺、作坊陆续加入合作经济组织,公私合营的浪潮让传统手工业走上规模化生产之路。瑞字钩刀与河上山锄在河上铁器社继续传承,后来虽以“4 号”为代码替代老品牌,却依然因过硬品质被客商指定购买;三和屠宰工具在合作社里完成了从手工到半机械化的转变,刀具的精度与产量都有了提升;义桥泥锹在第八代传人陈兴传的坚守下,产量一度达到年产 2.5万把;雄鸡牌铁锅更是一路高歌猛进,上世纪九十年代年产突破两百万只,远销海内外,斩获多项优质产品称号,成为萧山工业的骄傲。而萧山花边则在1978年达到鼎盛,十八万挑花女工端坐窗前,指尖的针线连接起千家万户的生计,一年投放到农村的绣花工资高达 2400万元,形成了“家家有绣绷,户户闻针声”的壮观景象。
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农业机械化的普及让传统农具逐渐失去用武之地。瑞字钩刀与河上山锄在1982年因企业转型停产,那些曾陪伴山民开垦山林的工具,成为记忆中的“4 号”老牌子;三和屠宰工具在1984年并入萧山塑料总厂后,锻工车间的设备被调离,传承百年的制刀技艺就此沉寂;元宝牌茅刀在索具生产的浪潮中逐渐边缘化,1984年彻底停止生产;义桥泥锹在1989年随着大型锻压机的引进,结束了手工制作的历史,那些带着“义兴”铁印的泥锹,成为老匠人抽屉里的珍藏。最令人唏嘘的是雄鸡牌铁锅,这个曾年产两百万只的名牌,在环境保护要求提高、成本高企的双重压力下,于1999 年宣告停产。
在众多老名牌纷纷落幕的浪潮中,萧山花边成为唯一的坚守者。上世纪九十年代,随着乡镇企业兴起,挑花女工数量锐减,传统手工花边面临危机。但匠人们并未放弃,他们引进机织技术,将手工技艺与机械生产相结合,开发出网扣花边、水溶花边等新品种。1999年,浙江萧山花边总厂改制, 2001年成立中外合资的美艺花边有限公司。从初创时期打造“中国花边生产基地”,到扩张时期拥有百余台进口绣花机,再到如今应对市场挑战,萧山花边始终在传承中创新。传承人,一边保留着蛇皮针、花三针等传统针法,创作“印象龙”等艺术珍品;一边引入智能设备,让这项古老技艺适应现代市场,使萧山在2005年荣获“中国花边之都”的称号。
如今,七只传统名牌除了萧山花边,已难觅踪影,但这些老名牌并未真正远去。它们化作老人们口中的传说,融入萧山的城市记忆。这七只老名牌的兴衰沉浮,不仅是一部萧山手工业的变迁史,更是匠人们坚守与变通的人生写照,它们如同七条奔流的脉络,滋养着萧山的文化土壤,见证着一个时代的繁华与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