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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萧山海盐一线牵

日期: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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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湘里坊       上一篇    下一篇

  ■凤凤

  清嘉庆年间,高祖背着一卷行囊,从绍兴府踏上了前往萧山沙地的路。那时的他,怀着对土地的虔诚,一锄一锄地开垦着那片贫瘠的沙地。薄田虽瘠,却是一个家族扎根的开始。

  传到太祖父这一辈,已是枝繁叶茂。三个儿子——我的大爷爷、爷爷、三爷爷,三个女儿——大姑婆、二姑婆、三姑婆,像六棵青葱的树苗,在沙地上迎风生长。爷爷排行老二,守着祖屋,也守着这份家业。

  那时的钱塘江,不似今日这般温顺。柴草土塘经不起潮水日夜啃噬,江南江北在潮起潮落间变幻无常。沿江的人家,活得像沙头鸟,今天在这里落脚,明天又不知要飞往何处。民国十六年,江岸多处坍陷,土塘冲毁,沿江百姓夜里都不敢熟睡,生怕一觉醒来,家园已葬身江底。

  就是在那样的岁月里,大爷爷和三爷爷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大爷爷带着二姑婆,北上嘉兴长秦;三爷爷带着三姑婆,迁徙到海宁盐官。爷爷选择留下,守着祖辈开垦的土地,守着年迈的父母,与已经出嫁的大姑婆,一同留在老家。一个大家庭,就这样在潮水的逼迫下,散落在了钱塘江的两岸。

  二姑婆长大成人后,嫁到了海盐县的一个小村庄;三姑婆在盐官镇当地寻了婆家。从此,张家的血脉,又在陌生的地方扎下了根。那时候,一江之隔,便是天涯。除了红白喜事,亲人们难得相见,牵挂都压在心底,像压在箱底的泛黄照片,偶尔翻出,看了又看,又默默合上。

  倒是爷爷,每年总要过江几趟。他背着修缸补甏的工具袋,坐着晃晃悠悠的江船,在海宁、海盐的乡间小路上走村串户。我想,他走那么远的路,不只是为了那点补缸的收入,更是放不下江北的兄弟姐妹。那些年,他就像一根细细的线,勉强维系着这个散落的家。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年迈的他再也走不动了,只能留在新湾菜厂,守着固定的工位,操持着修缸补甏的行生。江北的亲人,渐渐成了他嘴里反复念叨的名字。

  1977年,爷爷走了。江北的亲戚们赶来送了他最后一程,然后,又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江南江北,像两条平行的河流,静静地流淌,彼此牵挂,却再也无法交汇。

  1984年,我与先生结婚时,大爷爷唯一的儿子——我的大伯父,乘坐江船南渡而来,参加了我们的婚礼。他还为我的先生送了一份厚重的见面礼,那份心意,至今想起仍觉温暖。可是此后,江南江北的亲人,又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岁月的风里渐行渐远。

  直到去年腊月,我和妹妹不知怎的,突然就生出了去海盐的念头。电话辗转打到堂哥家,那头传来的惊喜,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依然滚烫,烫得人眼眶发热。

  正月初三,两辆车载着我们两家人的期盼,驶向海盐。堂哥早早地站在门口张望,堂嫂忙着张罗茶水。他们的女儿女婿、外孙都来了,一家人簇拥着我们进了镇上最好的酒店。席间,听着江北亲人们的故事,心里暖暖的。他们都还是沙地人的性子,吃苦耐劳,勤俭持家,只是眼界比祖辈更开阔了。有当老师的,有在政府部门工作的,有办企业的,有搞种养的……家家都过得红红火火。

  最让我感佩的,是堂哥一家。他教了40多年书,如今桃李满天下;堂嫂从事医疗行业一辈子,仁心仁术,受人敬重。两个女儿,一个接过父亲的教鞭,在大学里教书育人,女婿也是同行;一个承继母亲的事业,在医院里救死扶伤。他们的大外孙,更是青出于蓝,名校毕业,如今在浙大信息港搞科研,是新一代的佼佼者。看着这一家人,我想起了开荒的高祖,想起了背井离乡的大爷爷、三爷爷,想起了每年过江补缸的爷爷。他们若泉下有知,该是多么欣慰。

  那天分别时,我们都红了眼眶。不过这次,不再是从前的遥遥牵挂。我们建了微信群,取名“家园”。每天都有消息跳出,或是节日的祝福,或是孙辈的喜讯,或是老照片的分享。江还是那道江,只是再也隔不断亲人了。

  散落在钱塘江南北的种子,终于开出了花,结出了果。隔着手机屏幕,我能听见他们的笑声,就像能听见百年前,高祖在沙地上挥锄的声音,爷爷在江北敲打缸甏的声音。那是家的声音,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