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频
我又在想你了,爸爸。在那个春光明媚的四月天,我永远地失去了你。
元宵节那日我去看了你。春寒料峭的山野比城里冷上许多,石板路那端,几丛山胡椒悄然绽放。黄绿色的花苞虽小,却紧紧相拥,在早春的光芒下精致又耐看。我对着你絮絮叨叨,语无伦次,夹杂着叹息与心痛,还有那份唯恐不被理解的忐忑。
儿时的我在离家十来里的乡村上学,早晚接送,午间送饭,占去了你很多时间。那时的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付出,还有同学们的羡慕。从没想过要把这一切刻在脑海里。等慢慢长大的我注意到你的白发和佝偻的背,我的爸爸呀,那时的你,已经被病痛侵蚀。我只知道,你最喜欢的人是我,却不知道你最喜欢吃的是什么——因为你不碰我们喜欢吃的,却总是吃我们不爱吃的!可我竟从未问过你!
在那个极寒的冬天,你帮我把露台上的花草搬入室内。一只长满苔藓的红陶盆上,留下了你的掌印,看着养了许久的苔藓被压坏,我曾埋怨过你。担心种在露台上无法挪位的木香花受冻,你在它根部的土面铺上厚厚的稻草垫子。你把注水的陶瓷墩子倒扣,以免冻住开裂。那天你还带来一个小铃铛,说是家里找到的,挂在园子里应该不错。你总是帮我做一切我喜欢的事!
病房的空气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带着一种被剥夺了生活气息的窒息感。四周雪白,寂静无声,唯有监护仪发出的声响清晰又突兀。我常常推开卫生间的窗户,不单为了通风换气,更想把对面隔了条窄弄堂的学校里,孩子们追逐嬉戏声引进来,那一瞬间,恍如两个世界,一边是生机,一边是绝境。
在爱与责任之间,在“为你好”与“看不得你受苦”之间,没有任何一个选择是干净的、不带代价的。当面临最深最痛的抉择,我分不清对错,或许这问题本身就没有一个能让人安心的回答。每一次治疗的延续都变成了如今我想起你时心痛不断叠加的缘由,那是我无法承受“放弃”带来的另一种痛苦,只能在两难做出选择。我的爸爸呀,如果你能开口,我知道你会说什么,正因此,我一遍遍自问:我是不是延长了你的痛苦来成全了自己的“孝心”?没有答案。
在漫长的,生命被持续剥夺的过程中,我无法再通过和你对话得到安慰、确认,哪怕是一个眼神的理解,所有的情感只能单向给出,得不到任何的回应。我并非在帮助你战胜疾病,而是在陪伴你走向一个已知的、不可逆转的终点,看着你的痕迹一点点消失,却又无能为力,这样的残酷让我哀痛至极。我的爸爸呀,你一定会理解我当时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根本没得选!
当微信列表置顶的主治医生的电话再也不会响起,当我无需每天再走那条通往医院的路,我终于明白了——爸爸,你真的离我而去了!从我的生活中抽身离去了。但不管怎样,我们相伴走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如今,只要看到和你有联结的事物,记忆便会瞬间闪回,只是此刻,涌上心头的还是痛彻心扉。可我们也有那么多的快乐时光啊,我不能丢了它们,我要唤醒它们,我要努力!
后来我才明白:哀伤不是一场风暴,而是一片潮汐,在我的余生里反复涨落。
又一个春天来了,爸爸。红陶盆里的铁筷子开得正旺,黄木香枝上也缀满了密匝的花苞,橄榄树下的小铃铛风起时铃声悠扬……
只是,那个掌印,连同那个为我的花草操心的人,都已寻不到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哪个春天,能把我送回那个还有你的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