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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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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秀野:顾嗣立的萧山行迹与交游

日期: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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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 漫谈       上一篇    下一篇

  顾嗣立画像

  载有顾嗣立《过西兴》《望萧山》二诗的诗集书影

  四朝诗馆编纂的《御定四朝诗》书影

  《顾侠君秀野草堂图》

  文/余逸成

  顾嗣立(1665—1722),字侠君,号闾丘,是清代早期著名的学者与诗人。

  他在康熙年间中进士,曾参与修撰《佩文韵府》,学识渊博,藏书极丰;又曾编有《元诗选》百卷,在元代诗歌文献整理方面功不可没,其诗文创作与学术整理,皆彰显出他在古典文学领域的深厚积淀与独特体悟。

  萧然气象

  顾氏是官宦世家,其父顾予咸是顺治年间进士,曾在山阴为官,相传他颇有政绩,因而地方官绅联名向朝廷呈请,要求将他列入名宦祠祭祀。顾嗣立后来常往返于山阴县,并著有《山阴集》一卷。此间自然也当经过与驻足萧山地区。

  康熙三十七年(1698)二月,顾嗣立有绍兴之行。他往杭州至绍兴,专程为将父亲的功名神主安放到山阴的名宦祠中。途中渡钱塘,过西兴,来到萧山,写下了《过西兴》《望萧山》等诗篇。

  《过西兴》诗曰:

  青山当我前,大江动我后。春风吹客衣,白云落我手。

  板舆才尺许,端坐疑掣肘。三里一茶亭,石阑分左右。

  肩舆置其上,安若在科臼。遥望炊烟青,毵?燕拂柳。

  仆夫如健犊,两脚笑狂走。隔树飏酒帘,请君沽一斗。

  此作以旅途所见所感为核心,勾勒出一幅兼具壮阔与清雅、灵动与恬淡的山水行旅图。语言浅白,意蕴丰盈,融景、事、情于一体。

  其中以静景为底,青山、茶亭、石阑、炊烟、酒帘,构成旅途静谧的田园底色;又见大江奔涌、春风拂面、飞燕拂柳、仆夫疾走、酒旗飞扬,得动静结合与虚实相生之趣,也契合古典田园诗“冲淡自然”的风格。

  而文学之外,这首诗也以清雅笔墨描绘了当时西兴的面貌。

  《望萧山》诗曰:

  牛车涉畏途,板舆极如矢。入舟更三番,游兴殊未已。

  樟枫皆合抱,瘦影落野水。云间见青山,白鸟下清泚。

  一望真萧然,气象乃有此。缅怀无余孙,败衂无营垒。

  仰胆已廿年,吴亡始诛嚭。江淮空横行,霸业今已矣。

  山川固变迁,林木尚苃骩。举酒酹风前,船头暮烟紫。

  此作与前作不同,以风光为引,以怀古为主。面对萧山的清寂景致与厚重历史,顾氏坐船举酒,抒发对往事变迁的感慨,有对越国隐忍复国的叹服,也有对霸业转瞬即逝的惋惜。

  山水依旧而人事全非,林木苍古却霸业难寻。这份怅惘,如同他后来所编的《元诗选》中,元人郑洪的《萧山秋兴(二首)》之“天垂南斗星犹北,江绕西陵水自东”及“越王台上青山小,贺监湖头绿水深”等句,令人慨然。

  两相比较,二者虽均以鲜活景致勾勒萧山风貌,也紧扣吴越故地的历史底蕴,借山水勾连过往。但顾氏似乎游兴更盛,感慨之后犹将目光收回船头暮烟之中。故而“一望真萧然,气象乃有此”的萧然气象,固然有古往之兴衰给予他的萧索之感,但更多表现的还是他所见风光之萧然吧。

  而且,顾氏擅长豪饮,有“酒帝”之称。这从两首诗结尾的“请君沽一斗”与“举酒酹风前”也可见一斑。

  萧籍友人

  顾嗣立与当时的萧山籍的名士也有交往。

  康熙四十年(1701)三月,他曾应周崧之邀,与朱彝尊、冯念祖、吴陈琰等同游杭州西湖、灵隐寺等地,这由他的《十四日曾(层)岩招同竹垞先生冯文子宝崖杨东崖泛舟西湖至灵隐寺留宿松霭山房限(二首)》诗可知。而作为互证,朱彝尊亦有《灵隐寺题名》中提到,当时同游七人:长洲顾嗣立侠君,秀水朱彝尊锡鬯,杭州冯念祖文子……期而不至者,萧山毛奇龄大可也。

  此行中,有“西河先生”之称的萧山大儒毛奇龄爽约了。毛氏交游广泛,周崧、朱彝尊均同他往来甚密。由此可知,顾、毛应该相识,当有一定往来。

  另一位与顾氏交往极多的萧山人是陈至言,也是康熙年间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为内阁《一统志》纂修官总裁。陈氏与毛奇龄相交颇深,多有诗文记载,且彼此评价颇高。

  顾、陈的相识时间难以确凿考证,所能知晓的是他们之间较早的交谊,发生在康熙四十二年会试期间:顾嗣立因故落榜,陈至言便极力向主考官举荐,但他仍被黜落。当时朝中公卿大夫,都说他将来必定会有特殊的机会与恩遇,劝说其暂且留在京城,他却不予理会。

  此中举荐及罢黜的缘故不详,但显而易见,陈至言在当时就赏识顾嗣立。

  康熙四十五年(1706)五月,顾嗣立的另一友人陈鹏年从江宁任上被免职,随后奉命入怡园的宋金元明四朝诗馆效力;顾氏则因《元诗选》得到举荐,在不久前被选至京城,入诗馆任职。

  此际,陈鹏年与顾嗣立及馆中同仁共同参与《御定四朝诗》的编纂,而陈至言更是主导的纂修者。

  康熙帝强调诗歌的教化功能与历史价值,并给予《御定四朝诗》较高评价。帝王对诗歌的观念也影响到广大文人,尤其是那些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官僚文人。因此,无论是顾嗣立还是陈至言,他们的诗学观念都可谓间接影响了当时的诗风。

  言归正传,因与陈鹏年相处投缘,顾、陈等人共同邀约在京友人举办诗酒文会。他们约定,每逢繁花盛开的清晨、月色皎洁的夜晚,便各自备上酒钱,齐聚设宴畅谈,陈至言自然是其中之一。

  大家凭借诗词相知相惜,在笔墨酒香间慰藉心境,无关官场沉浮,只论诗酒情谊,成为那段岁月留下的美好印记。

  潇洒吟咏

  诗酒雅集就这样开始了。

  雅集地点也多样,顾嗣立家中也是重要聚集地。康熙四十七年(1708)正月,顾氏就在自家的春树草堂,邀众人集会并分韵赋诗,受邀者有陈至言、陈鹏年等,创作有《人日草堂唱和诗》。

  但是顾嗣立与陈至言的吟咏,还可往前追溯。

  早年顾嗣立入京赶考,赁住在宣武门外的三忠祠内,觉窗外“草深院落”“萧疏可爱”,勾起乡愁之思,遂将居所命名为“小秀野草堂”。这是由于他在江南故里有一“秀野草堂”,取苏东坡《司马君实独乐园》诗句“花竹秀而野”命名,于是将京城的居所加一“小”字以作区别。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请友人绘有画作,并请师友题诗相和。

  对于江南的秀野草堂,陈至言有一首《顾侠君秀野草堂图》诗曰:

  板桥流水绕柴门,不是山村便水村。

  此是江南最佳处,教人长忆辟疆园。

  陈氏将其园林与东晋顾辟疆所建的名园相比——这是史载最早的苏州私人园林,为江南园林的典范,可见赞誉之高。这固然是文人间难免的客套,但也可见秀野草堂的布局格调一定不低。

  在京期间,顾氏搬家多次,其中一次是移居双井书屋,他以此为主题作诗,还向友人索诗相和。其中也可见陈至言的《步侠君移居原韵(二首)》诗,其一曰:

  寂寞萧斋僦数椽,王阳枣树近西边。别营门巷春前垒,不作风波岸上船。

  大小户争三箬酒,短长诗校四朝篇。杜陵韦曲城南路,日日寻花看晓天。

  另外一首则有“琴上流泉画上岚,依然秀野旧书龛”的句子,是和顾诗“玉河清浅映朝岚,秀野三间寄一龛”之韵的作品。

  从中可知,陈至言对于顾氏的秀野草堂、小秀野草堂、双井书屋等诸多居所都很熟稔,亦可佐证二人交情匪浅。而在这两首诗中,“依然秀野旧书龛”的句子也展示了陈至言眼中,顾嗣立一如既往的风雅格调,这大抵也是二人互为知己的印证之一。

  此外,诗中还有“居近王文靖怡园之东”“余居与侠君南隔一巷”的注释,也说明陈至言与顾嗣立一度比邻而居,可以想见他们日常交往之密切。

  这样潇洒吟咏的生活,持续到康熙四十八年(1709),顾嗣立因病离京南归才结束。

  顾氏将归故乡的秀野草堂,同僚好友为他送别,陈至言等人特意设宴邀请,为他饯行。回顾京城岁月,正如他自己在诗中所说:“十四年如梦,三千路又回。”

  后来,顾嗣立与陈至言的交往,伴随着陈氏的逝世而告终。那时顾嗣立身在江西,听说了陈至言亡故的消息,伤感莫名。他想起往日与友人作别的场景,想起仕途中坎坷及扶持之情,发出“客路茫茫知己尽”的叹息,望着江滩水流撞击礁石的声响一遍遍拍打孤舟,也叩击着自己孤寂的心扉。

  此后,顾嗣立或许可以在自家的“辟疆园”里“依然秀野旧书龛”,但环境的变化与友人的逝去,或许让他的风雅里也多出了几分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