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摄 记者 朱林飞 通讯员 戚天琪 潘玉华
在瓜沥镇康复驿站的藤编课上，学员包林（化名）正手把手地教大家编精巧的提手袋。很难想象，两年前的她，连一句“你好”都难以启齿。
在临浦镇的老年食堂后厨，几位特殊的“帮厨”正熟练地切配食材、分装粥品。他们曾因精神障碍将自己封闭起来，如今却能为社区长者送去亲手熬制的温暖。
在蜀山街道12.88亩的农疗基地里，康复者们开起了“工前会”，讨论分工、检查农具。他们不再是神情漠然的旁观者，而是通过选种、育苗、销售，体验着“采购员”“技术员”乃至“生产者”的社会角色。
这三幕场景，共同勾勒出我区推进“精康融合行动”的生动图景。近日，记者走进瓜沥、临浦、蜀山三地，探访这些家门口的康复驿站，记录一场关于“被看见”与“回归社会”的基层实践。
从“受助者”到“创造者”：在指尖技艺中重塑价值
“大家好，我是包林，今天我会教大家怎么用藤条编一个漂亮的花篮。”去年，包林多次出现在瓜沥镇东灵社区“灵里俏”巾帼共富工坊。作为公益课老师，她的开场白越来越熟练。乍一看，实在很难将她与精神障碍患者联系在一起。
而瓜沥镇康复驿站负责人蒋晓君清楚记得两人初见时的情景：“她的手一直紧紧拽着，整个人都是蜷缩的。”在康复驿站接受了半年专业训练后，包林不仅病情稳定，还将自己学到的藤编技艺反哺给社区，迈出了融入社会的关键一步。
瓜沥镇的探索，始于对康复本质的思考。“社会上有特殊学校和托管机构，但大多以照顾为主。”蒋晓君认为，将学员放在保护性环境中进行个人功能康复是远远不够的，“让他们获得平等、尊重和真诚的对待，才是正途。”
为此，瓜沥镇康复驿站打造了辅助就业培训中心，联合周边企业引入来料加工，让学员通过劳动获得报酬。当发现学员对手工艺品感兴趣时，驿站请来了第十届国际残疾人职业技能竞赛钩针编织项目金牌得主胡春芳，开设“匠心工坊”，教授钩针和藤编技艺。
从基础的针法练习到创作出精致的杯垫、玩偶、收纳篮，学员们在一针一线中不仅锻炼了手部协调能力和逻辑思维，更找回了久违的专注与平静。在这里，他们认识了新的老师、新的“同学”，康复较好的学员还担任“小老师”，指导新学员和社区居民，形成“助人自助”的良性循环。
为了让作品变成商品，瓜沥镇探索出“电商平台+公益市集”的销售模式。2025年，参与手工艺培训的学员通过销售作品，人均增收约1200元。当劳动成果被市场认可，这些曾经的“受助者”完成了向“创造者”的蜕变，自我价值感在指尖悄然生长。
对此，一位学员家长感慨：“孩子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负担，现在能靠双手赚钱，整个人都开朗了。”
从“厨房”到“心房”：在烟火气中搭建社交桥梁
如果说瓜沥的实践侧重于职业价值的重塑，那么临浦镇的“精康膳暖”项目，则选择了一条更具烟火气的路径——以“食”为媒，疗愈身心。
在临浦镇康复驿站，精神障碍康复服务与老年食堂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项目以“美味职通车”为先导，引导服务对象从认识食材，到学习制作简单的凉粉、三明治等食物开始，逐步建立职业认知。
项目特别设计了阶梯式成长路径：新手级聚焦单一动作重复练习，进阶级要求独立完成凉拌菜，大师级则需统筹整组烹饪进度。每完成一级任务，学员就能获得一枚勋章。从持筷不稳到独立完成三明治，从社交回避到主动参与餐盘搭配，食物制作过程成为认知训练、社交互动和情绪调节的真实课堂。
项目的高潮，是一场从厨房走向社区的“送粥行动”。康复者们走进菜市场自主采购食材，亲手熬制八宝粥，贴上手写祝福卡，将一份份温暖送至社区长者手中。
“以前是大家帮助我们，现在是我们帮助大家。”一位参与送粥的康复者表示。长者们收到粥品时的正向反馈，让他们第一次确信，自己同样可以是温暖的给予者。从“学习技能”到“服务社区”，临浦镇以“膳”暖心，成功将康复的边界从驿站延伸至整个社区，让服务对象在奉献中获得了真正的社会认同。
接下来，项目还将开发线上小程序，集成菜谱教学与技能打卡功能，并定期举办“家厨开放日”，邀请家属走进康复厨房，共同完成一顿晚餐，让康复支持从专业机构延伸至日常生活。
从“农疗”到“职训”：在希望的田野上播种未来
在蜀山街道，一片12.88亩的农疗基地，正在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这里不再是单纯的农事劳作场所，而是转型升级为“职业康复实训基地”。
针对精神障碍康复者长期脱离社会、就业困难的痛点，蜀山街道创新推出“职业导向型”农疗模式。在专业社工和康复师引导下，选种环节成为认识“采购员”职责的契机，防治病虫害让康复者了解“农业技术员”的工作，农产品销售则提供了体验“销售员”角色的机会。
每天的劳作从“工前会”开始。通过明确任务分工、检查农具、安全告知，康复者们逐渐培养起“有备而上”的职业习惯。制定农事计划、合作完成种植任务，则在潜移默化中训练了他们的逻辑思维和团队协作能力。这种沉浸式的职场模拟，让守时、尽责、协作等通用职业能力在泥土的芬芳中得到切实提升。
从播种到收获，从农产品到商品，康复者们亲历完整的价值创造过程。当他们看到自己种下的种子发芽、开花、结果，并获得社区认可与经济回报时，“我能行”的自我价值感在心中生根发芽。这种基于成就的获得感，成为激励他们走向社会的核心动力。
“当我看到自己种下的种子发芽、开花，并且有人愿意买走它时，我觉得自己很有用。”一位正在田间劳作的康复者告诉记者。自2025年7月新一轮“精康融合行动”启动以来，蜀山街道康复驿站已为21名服务对象建立档案，开展农疗系列活动。通过“分组任务”“互助勋章”等设计，康复者们从被动参与逐渐转变为主动提问、协助同伴，一个温暖的社会支持网络正在这片田野上悄然织就。
从“中转”到“回归”：在融合中点亮希望之光
瓜沥的“指尖价值”、临浦的“烟火温情”、蜀山的“田野希望”，三地特色各异的实践，共同指向了萧山“精康融合行动”的核心目标——回归社会。
精神障碍患者容易陷入“住院—回家—复发入院”的“旋转门”困境。早在2024年9月，我区启动了“精康融合行动”，助力精神障碍患者走出“旋转门”。区民政局等五部门联合出台《杭州市萧山区“精康融合行动”推进方案》，计划通过2年时间，逐步形成区域布局健全合理、服务主体组成多元、形式方法多样灵活、转介衔接顺畅有序、管理机制专业规范的精神障碍社区康复服务体系。
社区康复被视作精神障碍患者回归社会的“中转站”。这项为期两年的行动，旨在打通精神障碍患者回归社会的“最后一公里”，构建覆盖城乡的社区康复支持网络。
精康融合行动率先在瓜沥镇、临浦镇、蜀山街道开展试点，通过居家上门服务和集中活动两种方式，为服务对象提供服药训练、预防复发训练、躯体管理训练、生活技能训练、社交能力训练、职业康复训练、心理康复、同伴支持、家庭支持等九大类精康服务。
2025年，我区新增城厢、浦阳2个镇街级精神障碍社区康复驿站，逐步建立区级精康服务品牌“湘融”，指导镇街打造“一镇街一特色”项目。截至2025年年底，已开展精康服务2期，第一期项目累计为118名服务对象提供精康服务1327人次，并顺利通过验收。第二期项目已签约157人，开展服务200余人次。
自“精康融合行动”开启以来，我区正以构建“精细、专业、包容”的社区康复服务生态为目标，按照“中心+站点”的总体架构，构建区、乡镇（街道）二级服务体系。到2025年底，我区精康服务登记康复对象接受规范服务率已达80%以上。
“康复的最终目标是回归社会。”区民政局相关负责人表示。从被社会“看见”，到融入社会、反哺社会，萧山正用一场温暖的“精康融合行动”，让越来越多的“包林”们，在平等的目光和真诚的接纳中，找回生活的节奏，拥抱属于自己的未来。
记者手记
精神障碍患者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从医学本质上看，他们的大脑功能出现了暂时或持续的失衡，导致在认知、情绪调控或行为模式上与常人产生偏差。因为疾病的特殊性，他们在康复期往往面临着社会关系断裂、就业歧视以及就医时的病耻感。
事实上，绝大多数精神障碍患者在经过规范治疗后，依然保持着感知爱与温暖的能力。他们最需要的，不是怜悯或隔离，而是平等的目光、耐心的倾听，以及一个能被当作“正常人”来对待的社会环境。
但由于缺乏连贯的社区康复支持、有效的家庭照护或社会接纳，精神障碍患者往往容易陷入“住院—回家—复发入院”的“旋转门”困境。这一困境的背后，不仅是疾病的反复，更是社会角色的持续剥离。
对精神障碍患者来说，康复的终点究竟是什么？我区三个精康融合服务站点的探索给出了答案——不是症状的消失，而是关系的重建；不是功能的恢复，而是价值的重生。瓜沥让学员从“受助者”变为“创造者”，临浦让他们从“被服务者”变为“服务者”，蜀山让他们从“旁观者”变为“生产者”。这三种角色转换指向同一个核心：让康复者重新“被需要”。
“被需要”是一种更为深刻的社会认同。当包林的作品被市场认可，当送出的粥品换来长者的笑容，当亲手种植的蔬菜被社区购买，康复者获得的不仅是技能提升，更是一种社会确认——我不再是负担，而是能够创造价值的人。这种确认，远比任何药物都更能治愈被疾病侵蚀的自我认知。
精康融合的深层价值，或许正在于此。它不仅是帮助一群人走出“旋转门”，更是在构建一个更具包容性的社会伦理——每个人的存在都有其独特价值，每个生命都应拥有被需要的权利。当康复者在给予中重拾尊严，在奉献中找回自我，我们终于明白：真正的康复，是让每个人都能够成为他人生命中的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