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马
少时读周敦颐《爱莲说》,深为里面那句“菊之爱,陶后鲜有人;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的喟叹而惆怅。菊傲莲清,却知音寥寥,牡丹富贵而趋之者若鹜,突现出现代人的价值趋向是物质而非精神层面。
中国文化向有以物喻人的传统,从最早的香草美人到梅妻鹤子,无论屈原还是林逋,都是追求精神胜过物质的。
且不说距今两千多年的屈原,单说北宋时期的林和靖。林和靖就是林逋,生在宋朝建国时期的967年,卒于1028年,他的整个人生都处在《清明上河图》那般鼎盛的国家上升周期。宋代科举兴盛,“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是时代共识,但林逋骨子里却是一个孤高自洁不慕荣利的恬淡之人,就算宋真宗几度让人相招,他只以一句“觉绿水青山与我情相宜”来回绝。大隐隐于市,林逋隐居孤山二十多年,足迹未曾到过京城临安,一心在孤山养鹤种梅,间或上山采药,若有友朋来临,僮儿只须放鹤入山,林逋见状回归,赏花品茗吟诗作画,同声同气。据说林逋曾在孤山种梅三五百棵,盛开之时云蒸霞蔚,香雪飞溅。也有人考证,林逋只种了一株梅花。光阴荏苒,今天再来谈论林逋种梅的数量,意义似是不大,但那首《山园小梅》倒像工笔细描一样,就画了一棵梅花,它落在水面的疏疏落落的枝干,它留在淡月影里的似有若无的暗香,深深契合作者自己的心境。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全诗无一梅字,却无一不在写梅的傲与清。这是梅的写照,也是他自己的化身。
南京的龙蟠里、苏州的邓尉山、杭州的西溪,都是赏梅的好地儿,这是一百多年前清朝大诗人龚自珍圈定的。现在要赏梅,不必跑那么远,西溪可以,超山可以,湘湖边也有一大片梅林可以让人过瘾。春日迟迟,阳光与微风带来清香,随地铁而来的人们摩肩接踵,挈妇将雏,呼朋唤友,或树下留影,或湖畔高歌,甚或有人席地而坐,啤酒加烤鸡,在梅树下面大快朵颐。赏梅这样的纯精神活动,既不用快马加鞭跑路,又加入了许许多多的物质享受,让现代人好不快活也。
千年之前,白鹤传信,对梅吟诗,和靖处士以清雅疏朗淡泊的态度对待同样清雅疏朗淡泊的梅鹤,是一种纯精神活动。今天若是他老人家穿越而来,见得如此非精神纯物质的赏梅举措,怕是要口张舌矫,血涌头面了。这时候,恐怕只有一个人可以挽救局面了,得请出曹公雪芹,拿他笔下的“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这事来对冲。
城市中的梅花,少不得受些红尘的浸染,“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一如古人吟诵的山泉,总归本性要受损的。要赏高洁之梅,要探寻梅花的本真,杭州人的首选之地,还是孤山。
西湖边的孤山,梅花依旧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一如林逋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