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观祥
春雨潇潇,下得恰恰好——不是盛夏的滂沱,也不是深秋的凄冷,而是初春那种细细的、软软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朦胧的纱,将天地笼罩在一派湿润的温柔里。这样的日子,最宜去杨堤。
杨堤在湘湖二期,全长700余米,虽无名满天下之盛,却集交通与景观于一身,自成一条沉静的生态滨水长廊。雨中走上杨堤,游人稀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和这雨、这湖、这堤。
堤东入口处,立着杨时的石雕像。雨中的石像湿漉漉的,衣襟的皱子里积着细小的水珠,仿佛刚从900年前的时光里走出来。他轻抚胡须凝望,目光越过雨幕,投向那片他亲手开凿的湖水。北宋政和二年(1112),杨时来到萧山任县令。彼时萧山农田连年旱灾,百姓苦不堪言。他体恤民情,实地勘察,决意围堤筑湖,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担当!
雕像北边第一座桥,名“立雪桥”。这是单孔石拱桥,形制类似西湖断桥。雨中看桥,石板湿滑泛光,栏板上的抱鼓石刻着岁月的包浆。桥上有联云:“喜舞狂九天柳絮,休吹裂三弄梅花”。这上联写柳絮狂舞,本是春日之景,却让人恍然想起程门立雪的那场大雪,眼前这潇潇春雨,不也正如漫天飞絮吗? 雨丝飘洒,恰如柳絮纷飞,虽未到柳絮飘飞的时节,但初春的新柳已在雨中垂垂泛绿,那千万条绿丝在雨雾中摇曳,恍惚间,这春雨仿佛化作了千年前的飞雪穿越时空,落在这初春的雨里。
杨时40岁那年,与游酢一起去拜望当时著名的理学家、他的老师程颐。老师正在打瞌睡,两人便恭立门外等候。待老师醒来,门外积雪已一尺厚。这便是“程门立雪”的典故。如今立雪桥畔,春雨潇潇,那份尊师重道的心意,早已化作湖水,流淌千年。
过立雪桥向西,是道南桥。这是3孔椭圆拱桥,结构独特,上部呈悬链线形,在国内颇为罕见。桥长77米,桥面两侧石栏板上,望柱38对,柱头石狮栩栩如生。桥上有联:“洛水清流传理学,萧山美誉振家声”。当年杨时学成南归,程颢目送之,曰:“吾道南矣!”这一声“吾道南矣”,是何等的期许与重托。杨时到萧山后,在县南讲学,把理学传到江南,四方之士慕名而来,弟子达千余人。南宋大理学家朱熹,便是他的三传弟子。
雨中环顾,湖山朦胧,烟波浩渺,这不正是元代倪云林的山水画卷吗?初春的湖面,水汽氤氲,远处的跨湖桥遗址博物馆船形建筑静静浮在水面,如雾里看花,若隐若现。八千年前的独木舟就沉睡在那一带的水下。这一刻,雨丝连接的不只是天与地,还有古与今。
继续西行,便到德惠桥。这是五孔拱梁组合桥,两岸引桥各三孔。桥名“德惠”,为纪念杨时惠泽百姓的德政。当年筑湖,并非一帆风顺。既有豪强富户抵制,又有村民不愿搬迁。杨时制定“湖田补偿”“均包米”“以工代税”等政策,兼顾各方利益。有38户的小村庄不肯迁徙,他亲自登门劝说,语重心长。历时一年零七个月,湘湖筑成,可灌溉周边9乡、14余万亩农田。
堤上遍植香樟、垂柳。初春的柳丝格外柔媚,千万条新绿垂垂而下,与雨丝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柳、哪是雨。香樟叶被洗得油亮,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芬。偶有几株梅花,正开着,淡淡的粉色在雨雾中洇开,像水墨画里不经意的一点胭脂——这是冬的余韵,也是春的先声。
站在堤上望湖,雨中的湘湖别有一番韵致。近处湖面,雨脚如花,密密地开着一圈圈涟漪。远处山色空蒙,老虎洞山的峰峦隐在烟雨里,只露出一抹淡淡的青。有白鹭从雨中飞过,翅膀扇动时抖落无数水珠,消失在芦苇丛中。
九个世纪过去了。当年他为之奔走的旱涝之患,早已成为历史。这片他亲手开凿的湖水,如今成了游人漫步的胜景。我作一种假设,如杨公今朝还在世,他雨中撑着伞走过这三桥,看到百姓安居,山水长存,或许正是他毕生所祈求的愿望。
雨还在下,这潇潇的、温润的雨,落在湖上,落在桥上,落在900多年前那个“程门立雪”的书生心上。春雨杨堤,果然比晴日更多一分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