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
当明媚的春天重回大地的时候，柔软的柳枝又披上了如烟似雾的嫩绿纱衣，舞姿袅娜。人们喜爱柳，用诗词歌咏之，用书画描绘之。艺术源于生活，柳这种植物，常被严丝合缝地嵌入文学作品中。生活中常见的柳，艺术怎么能离开？漫步在湖边河堤，常常思索艺术中的“柳”。比如在四大名著中漫步，就可以全方位欣赏到生活中柳的各种不同风姿，体味其独具的文化及风韵。
柳的自然属性，在四大名著的故事里，因物成事，用来服务环境情节，塑造人物性格。
柳是乡野常见树种，栽种广泛，描写山野村庄时，写入柳树符合地理环境。如水浒中鲁智深大闹的桃花村，“绿杨影里鸟雀归林，红杏村中牛羊入圈”；九纹龙大闹的史家村，“一所大庄园，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一派乡野风光。粗壮的柳树非常，可以系船系马，如吴用投奔的石碣村，“四边流水绕孤村，柳荫闲缆钓鱼船”。柳是春天柔美的象征，大观园里柳垂绿丝、桃吐丹霞，是最贴切的诗意。林黛玉的葬花词有“游丝软系飘春榭”，越剧葬花唱词“绕绿堤、拂柳丝”演绎得非常优美哀怨。柳枝柔软有韧性，善于编织。西游中八戒说过一句非常实在的话，“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嫌男人丑”，意思是粗柳编簸箕，细柳编斗，各有所用，当然他的本意是让高小姐别嫌他丑。红楼中莺儿用柳枝编花篮，引出一段颇具深意的故事。宝钗让莺儿去问黛玉要些蔷薇硝来，途经柳叶渚，莺儿竟随意攀折起来编篮子，管家婆不敢骂她，只能指桑骂槐骂旁边的丫头。这让我们想到也是因玫瑰露茯苓霜等引出事件的那个丫鬟五儿，作者特意让她姓柳，被冤枉后如柳般柔弱的生命，在贾府错综复杂的利益斗争中，竟无声地凋零了。通过柳这个道具，我们看到了两个地位不同的丫鬟的气场与个性。
走在湖边，每看到干粗叶柔的大柳树，总是想到花和尚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画面。这是《水浒传》第七回中写到的，让人拍案叫绝。第一，垂杨柳树大，没有千把斤的蛮力是拔不倒的，鲁智深说拔就拔，凸显其豪迈神勇以及英雄受屈的憋闷；第二，阴柔之美的垂杨柳与特具阳刚气质的鲁智深配搭，极具画面感，试想一下，如果鲁智深拔的是一棵樟树、槐树或者松树柏树，看上去还美不美？第三，垂杨柳有根系浅、易发力的特点，这神力行径符合物理逻辑，让读者坐实为“可信的奇观”。
长长的柳枝在眼前飘动，随手就可以触碰到，这让我想起《三国演义》第二回写张翼德用柳条怒鞭督邮的画面。张飞攀下柳条，去督邮两腿上着力鞭打，一连打折柳条十数枝，显示怒气之盛、下手之狠。柳条柔软且硬韧，路边随手可得，正是鞭打好工具，既点出了舍外环境，又突出了张飞急怒暴躁的个性，同时推动情节往深里走，维护保全刘备仁君形象。试想如果换成木棍棒打督邮，还有这样的艺术效果吗？???
柳的文化属性，被文学大师写进情节里，因物寄情，暗喻人物命运，服务于主题与象征。
柳絮象征漂泊飞扬。《红楼梦》第七十回写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大观园诗社以柳絮为题集会创作。林黛玉把自己缱绻风流、薄命漂泊的哀愁寄托于柳絮，发出了悲愤幽怨又无可奈何的叹息。薛宝钗的柳絮，则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不要笑我柳絮没有根没有任何依附，我可借东风的力量，送上碧蓝的天空，化离散之悲为向上之志。柳絮随风漂泊与御风飞扬成为不同的文化内涵，不仅隐喻书中人物性格及命运，也映照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不同心境。
柳谐音“留”，折柳寓意挽留，灞桥折柳是离别文化的经典象征。《三国演义》第二十七回美髯公千里走单骑，曹操以酒饯行送别关羽，地点特写灞桥。李白在《忆秦娥》中写道“年年柳色，灞桥伤别”，因文人墨客的频繁吟咏，灞桥折柳习俗已成为离愁别绪的文化符号。演义虽未明载此事，但灞桥之地将挽留之意具象化，枭雄的惜才与不舍有了温润的载体，离别与思念之情在作品中得到升华。94版央视《三国演义》完美演绎了文字省略的画面：灞桥边杨柳依依，曹操的特写镜头前几片柳叶随风飘曳。看到柳，总有一丝哀伤，情不自禁思念离别的亲人和朋友。
“穿杨”承载箭术文化。《三国演义》第五十六回铜雀台射箭折断柳枝的故事，其核心情节选择柳枝而非其他树枝，也颇具深意。“杨柳”在中国古典文学中常并称，就是指柳树。柳枝细长轻盈在风中摇曳，比固定靶心更难命中，所以“百步穿杨”是表示箭术高超的文化符号。为生动体现徐晃“百步穿柳”的绝技，作者写柳枝飘动，箭过枝断，锦袍如云坠落，画面极具诗意，有?视觉与动作美感。若换为枯枝粗枝，则显得笨重、缺乏灵动感。且不易被一箭射断，情节便失去张力。根据情节需要，柳枝是唯一能同时满足“细、柔、悬、易断”四要素的自然物。所以?“柳枝”并非随意选择，而是作者基于文化典故、情节逻辑与美学考量的精妙设计。这射柳，又让人感到激情昂扬的阳刚之气?。
柳枝还是宗教文化符号，民间也常视柳树为具有灵力的“神秘之木”。《西游记》?第二十五回孙悟空大闹五庄观中写道，因推倒五庄观的人参果树，为应对镇元大仙的追责，孙悟空从柳树上折下四根柳枝，施法变成师徒四人，迷惑对方。??《西游记》还多次写到观音手持杨柳枝。据说，释迦牟尼曾在灵山会上宣说杨柳枝具有三种不可思议的功德：其一能够应机示现，随众生的根器而显现不同的形态；其二能够净化污秽，杨柳新枝抽芽时总能冲破泥土的束缚；其三能够普济群生，杨柳扎根水边，滋养万物。
柳在我们生活中，四季更迭，在艺术中却得到了永生，滋养我们心灵的土壤，也让我们悟通了部分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