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摄 首席记者 周珂
通讯员 沈镇
昏暗舞台,一群身着土色服装的舞者俯身于地,身体微微颤动,仿佛泥土苏醒前的呼吸。音乐流转,当背景燃起熊熊窑火,她们手臂张开,裙摆翻飞间,土色褪去,青韵乍现,这是戴村镇原创舞蹈《越土青韵》的高光时刻。
不久前,这支由平均年龄近50岁的舞蹈队演绎的作品,继摘得区村舞大赛金奖后,又在市广场舞展演中再获金奖。从区级赛场的脱颖而出,到市级舞台的荣耀加身,《越土青韵》不仅是一次文化的活态传承,还藏着文化管家深耕乡土、专业赋能的匠心,印刻了舞蹈队员以身为瓷、淬火成韵的坚守。
文化管家在泥土中“挖”出青韵
早期越窑青瓷的产生,标志着瓷器正式进入一个成熟化烧制的时代,在陶瓷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戴村镇大石盖村、上董村,就保存有早期越窑青瓷遗址。这些遗址上的瓷片,胎釉结合牢固,施釉均匀,釉色清莹,是戴村镇珍贵的文化印记。
在朱凌海、屠盈盈等戴村镇文化管家眼中,它们是等待被唤醒的文化密码。朱凌海回忆,“第一次带编舞老师去现场,老师就被震撼到了。”在大石盖村早期越窑青瓷文化展厅,青瓷的历史、造型、纹路,都让这支年轻的文化管家团队一致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创作题材。
如何让沉睡的青瓷文化走出展馆、走进生活、站上舞台?
“我们看到的青瓷是静态的,要把它用舞蹈进行立体化展示非常难,是一次极具挑战的拓荒。”定好题材后,他们便“挖”了起来:实地查看青瓷残片,研究纹路造型,翻阅历史资料,理解这抹青绿背后的温度。从取土、捣练、拉坯、修坯,到刻花、上釉、烧制,青瓷诞生的每一道工序,都被一一记录、反复琢磨。
与镇里的文化站长商议后,他们将主题锁定在“泥土的涅槃”这一充满哲学意味与生命张力的意象上。“我们与编舞老师达成共识,每一个动作都要有青瓷的影子,每一段节奏都要贴合烧制的过程。”在这支舞蹈中,舞者不仅是表演者,也成为了青瓷生命历程的体验者:从泥土的沉睡与渴望,到拉坯时的挣扎与塑形,再到入窑时的焦灼与等待,直至出窑时的惊艳与永恒。
文化管家既是文化的守护者,又是艺术的翻译官,他们的任务远不止于创意落地。队员招募、服装定制、化妆沟通……每一个细节,都需要他们张罗。尤其在服装设计上,他们反复与编舞老师、设计师沟通,最终确定了“撕拉换面”的动态服饰方案:舞者初登台时身着土色服装,象征泥土的原始状态;随着音乐进入烧制环节,裙摆撕拉翻转,露出青瓷色泽,将“从胚胎到成器”的过程具象化。
“这是点睛之笔,能瞬间点燃舞台的视觉张力。”屠盈盈说,此外,舞者的眼影融入了青瓷元素,发饰也呼应瓷器造型,舞蹈背景同样经过精心设计——高潮部分出现火焰,暗示泥土在窑火中的考验与蜕变。
比赛前夕,文化管家们发现定制的服装都大了,“在大半个月的高强度排练下,队员都肉眼可见瘦了一大圈。”为此,他们把服装送去工厂重新改小。去杭州比赛当日,团队更是凌晨4点多就起床准备,到达场地时,天都是黑的。
为什么要做这样辛苦的原创舞蹈?在此之前,戴村镇文化管家团队已成功打造了取材于顾家溪手工造纸技艺的舞蹈《纸曰》和展示戴村镇浓厚运动氛围的舞蹈《追风筑梦》。在朱凌海看来,当下各种舞蹈层出不穷,唯有深挖本土资源,让文化“活”起来,才能真正做出有新意的作品。
舞蹈队员登上心中的“珠穆朗玛峰”
如果说文化管家的任务是“挖掘”与“连接”,那么,舞台上的16位舞者,则完成了一场从肢体到精神的蜕变。
53岁的姚旭华在戴村镇住了20多年,一直听说戴村镇有早期越窑青瓷遗址,“老师一说用舞蹈的形式展示青瓷文化,我就很喜欢。但喜欢是一回事,跳出来又是一回事。”她把“用眼睛在看珠穆朗玛峰”来形容初见编舞老师示范时的心情。
老师提出了这样的动作要求:俯身模拟泥土、舒展还原拉坯、扭曲表现窑变。这对一群平均年龄近50岁,大多无专业基础的队员而言,无异为天方夜谭。
队员沈铌说,最难的,还是用身体姿态来表达泥土的各种形状,“比如开场的时候,是要完全趴在那里的,但泥土不可能把屁股撅起来或者背弓起来吧,对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来说实在是很难完成。”
个人动作练好了,团队配合又成了新的难题。“每一个动作都要卡准节奏,稍微不留神,这个瓷器就是‘残次品’了。”当队员们用“残次品”来形容失误,这个来自青瓷工艺的隐喻,就说明她们已将自己代入其中了。
排练的日子可谓艰苦卓绝。一周七天,有六天在排练,从上午9点练到晚上9点是家常便饭,最晚的一天甚至练到了晚上11点。身体的疲惫之外,她们还要接受编舞老师的批评,“我们在家里、单位都是顶梁柱,老师有时候批评很严格的,有不少人想过退出。”
团队的力量,支撑了每个人走下去。队员们互相鼓励,文化管家耐心疏导,编舞老师适当调整动作,让大家坚持了下来。比赛进场时,所有队员没有闲话,脸上带好了表情,被评委称赞,“哪怕还没跳,就看出来是专业的。”那一刻,队员们意识到,自己的舞蹈素质在提升,她们开始真正成为了“青瓷”。
起舞后,她们以灵动的肢体语言勾勒出青瓷诞生的全过程:俯身、轻颤,模拟泥土的原始温润与生命的萌芽渴望,为青瓷制作拉开序幕;手臂舒展旋转、身体起伏顿挫,精准复刻工匠们在拉坯机前精雕细琢的专注姿态。最后各自定格成青瓷的造型,象征了青瓷在高温窑火中历经考验的蜕变,表达出古老技艺坚韧不拔的品质与生命升华的内涵。
比赛结束,得知获得金奖后,不少队员都喜极而泣。“我们接受了高规格的培训,就想好好展示出来。这也是我们人生的一个新高度,我们享受着音乐,享受着展示青瓷文化的过程。”
姚旭华就笑着说,“从‘用眼睛看珠穆朗玛峰’,到自己真的爬了上去。我们真的通过舞蹈,完成了一次对传统文化的致敬,让戴村镇的越窑青瓷被更多人看见,特别幸福、特别骄傲!”
从泥土到青瓷,需要烈火的淬炼。从村民到舞台上的“瓷器”,同样需要时间的打磨、汗水的浇灌,以及一次次自我怀疑后的坚持。
《越土青瓷》成功了。但对于这支队伍而言,比金奖更珍贵的,是过程本身。正如队员所说,“从一开始的自我怀疑,到最后自己认可自己,这才是真正的成功。”
记者手记
《越土青韵》拿了两个金奖,总有人追问秘诀。答案当然可以归结为题材好、创意新、编舞专业、表演动人。但把这些要素粘合在一起的,是两拨人:一拨在台前,一拨在幕后。
先看幕后那批。朱凌海、屠盈盈等文化管家,并非编舞出身,却要做一件类似“翻译”的工作,把越窑青瓷从静态的文物翻译成动态的舞蹈。这个过程并不浪漫,要做很多烦琐的案头工作。为此,反复去现场看瓷片、翻阅历史资料,再跟编舞老师拆解每一道工序。 之后是执行层面的烦琐,定服装、挑眼影、设计发饰、协调排练时间、疏导队员情绪……这些工作做好了没人看见,做不好舞台上又会露馅。
再看台前那拨。16位队员面对的,是另一重考验。她们大多没有专业基础,不仅要学动作,还要学青瓷文化。沈铌就说得很实在:开场要完全趴在那里,但泥土不可能把屁股撅起来或者背弓起来。这个困扰很具体,具体到需要用一遍又一遍的排练去克服。
排练强度也大,一周七天排练六天,还会受伤,会在力有不逮时情绪低落。比赛结束后,才算真正登上“珠穆朗玛峰”。
这两拨人,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不同环节。文化管家把文化符号从泥土里挖出来,转化成可舞蹈的元素。舞蹈队员负责用自己的身体来激活这些元素,让它们真正站上舞台。一个负责“挖”和“转”,一个负责“接”和“现”。没有前者,题材还沉睡在展厅里;没有后者,创意只是纸面上的想法。
有人说,这支舞蹈让戴村镇的越窑青瓷被更多人看见了,这当然没错。但换个角度看,真正让文化“活”起来的,从来不是遗址里的碎片,而是愿意蹲在泥土里一点点挖掘的人,和愿意把自己反复打磨、直到能站上舞台的人。泥土变成青瓷需要窑火,文化变成作品需要人。这两拨人,就是那团火,她们用各自的方式,努力让一个地方的文化被记住。
金奖会过去,掌声会消散,但这种努力留下的东西,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