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升
作为古典神话的集大成者，《山海经》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中的地位，无异于如今的“顶流IP”。它从不是一部沉睡在故纸堆中的古旧典籍，《山海经》所承托的，是一个丰富多元的文化生态体系，其魅力不仅在于深厚的历史底蕴，更在于生生不息的创新活力。
《山海经》塑造了一方人类与神明精怪、珍禽异兽共存的奇幻世界，为后世的文学创作奠定了想象基础，并提供了丰富的叙事原型。无论是谶纬、经传、志怪，抑或诗文、传奇、小说，在先秦两汉到明清时期的数千年间，人们所津津乐道的那些传说里，或多或少都能窥见这蕴藏万象的山海世界的影子。
1
在中国古代，谶纬之学曾风靡一时。古人受到“天人感应”思想的影响，将天文地理现象或鸟兽图腾作为充满神秘色彩的政治预言，既可对统治者进行委婉的讽谏，也为政权更替找寻合法性支撑。
值得关注的是，谶纬之学的盛行时期与《山海经》的成书年代高度重合，二者皆从先秦时期便有迹可循，继而在汉代臻于成熟，形成系统化的学术理论。《山海经》凭借其所网罗的神异形象及珍禽异兽，为谶纬学说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库，并通过“见某物则应吉凶”的朴素物占逻辑，将自然异象与祥瑞或灾异紧密结合，服务于世俗王权神圣化与政治秩序合法化的核心需求。
譬如《山海经·南山经》记载，丹穴山有凤凰，“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历代王朝均视凤凰为重大祥瑞。谶纬文献《孝经·援神契》有言，“王者，德至鸟兽，则凤皇翔”，更是明确将凤凰与帝王德行绑定。“有凤来仪”成了帝王治下海晏河清的有力佐证，而敏锐的政治家们更是善于利用这一祥瑞，广造声势，为巩固自身统治背书。唐朝时，高宗李治在上元二年间下诏，令武则天摄理国事。而据《唐会要》卷二十八记载，隔年陈州即上报宛丘县众鸟朝凤之异象，高宗遂改年号为“仪凤”，并大赦天下。这一举措无疑为武则天日后继续登顶权力巅峰埋下了玄妙的伏笔，拉开了一段波澜壮阔且亘古无双的女帝传奇的帷幕。
与之对应的是，《山海经》也记载了许多象征着灾异的奇兽。同为鸟类，《西山经》所提及的凫徯、蛮蛮、毕方三种异鸟分别对应了“见则有兵”“见则天下大水”“见则其邑有讹火”的凶兆。这些形象体现了上古先民集体潜意识中对战争、洪水及火灾的恐惧，后世的谶纬之学则据此建立了君王失德则天降异兆的政治模式，以警醒封建统治者重视世间治乱，实施仁政。唐代元和七年，永州地区火灾频发，时为刺史的柳宗元曾作《逐毕方文》一文，用于禳灾。其中“令行不讹兮，国恐盍已。问之禹书，毕方是祟”一句，将政治清明作为火灾平息的前提，讽喻时弊，以毕方作祟的寓言形式表达了对民间疾苦的关切。
时至今日，《山海经》里指代祥瑞与灾异的奇兽形象依然是文艺作品的灵感之源。前段时间，古装悬疑剧《唐朝诡事录之长安》走红，其中《白泽的踪迹》一案，正是围绕“明君现，白泽出”的谶纬之说展开的。雍州府上报猎户于深山目睹巨兽之事，此兽因“体大如象，虎头、狮身、鹿角、羊须，尾多节而生三叉”被认为是白泽。于是，一支由主角卢凌风、苏无名二人及金吾卫、公主府典军组成的探奇小队进山探查，试图勘明真相。
实际上，这是一场争夺权力的政治博弈。根基未稳的新天子李隆基急需证明自己即位乃是天命所在，权倾朝野的太平公主则借机安插势力，把控局面。然而结局却出人意料，山中巨兽实为貌似白泽的凶兽敖天，一场精心谋划的复仇计划由此展开。作为巩固皇权的政治载体，白泽因其祥瑞属性，反而成为复仇者的“凶器”。剧中，祥瑞与凶兽仅一线之隔的巧妙设定，凸显了权力者野心与复仇者恨意的真实性，将权力浪潮更替时的人性幽微展现得淋漓尽致，令人拍案叫绝。
2
《山海经》之所以洋溢着经久不衰的生命力，是因为它所创造的传奇故事蕴含中华民族所崇尚的种种美好品质。精卫填海的坚韧，女娲补天的担当，夸父逐日的勇气，鲧禹治水的无私……历经千百年的风霜后，它们逐渐内化为流淌在中华儿女血脉里的文化基因，鼓舞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们砥砺前行。也正因如此，中华文明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才能始终保持强大的凝聚力和向心力。
譬如《山海经·海外西经》所记，“刑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与黄帝争夺神位的刑天，在罹受了身首异处的变故后，依然固执地不肯投降，而是以躯干代替头颅，双手各持坚盾利斧，战斗不休。
刑天并非胜利者，但《山海经》却不讳直述他勇悍无比的斗争精神，后世之人读至此，心内亦为其所触，感慨颇多。“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陶渊明归隐田园后，曾读《山海经》《穆天子传》等书自娱。其所作诗歌《读山海经（其十）》，大力褒扬刑天所象征的不屈气节与顽强意志。东晋末年，沧海横流，陶渊明浮沉半世，最终选择了终老林泉。但在他心底深处，想必也有过如刑天般战斗不息以匡社稷的“猛志”吧？因而，他的隐逸生涯具备坦荡自若的反抗性质。当现实的黑暗与动荡成为根深蒂固的常态，始终高洁而自由地去生活，本身即是一场坚守希望与光明的持久抗争。
到了明清时期，脱胎于刑天的“无头战士”形象，也被广泛运用于各类演义小说，成为了法术高强、武艺高超的代名词。《西游记》中车迟国斗法一回，孙悟空与虎力大仙赌斗，被刽子手砍去头颅后，“行者腔子中更不出血，只听得肚里叫声：‘头来！’……行者心焦，捻着拳，挣了一挣，将捆的绳子就皆挣断，喝声：‘长！’飕的腔子内长出一个头来。”孙悟空在无头状态下言语、行动自如，唬得车迟国人人惊慌，足见其不死不灭的战斗精神，这与《山海经》中刑天“断头仍战”的不屈斗志遥相呼应。而《封神演义》中，申公豹对“飞头术”的演绎则更具有荒诞可笑的色彩。申公豹为迷惑姜子牙烧毁封神榜，特意夸耀自己“砍头复接”的玄妙道术，“去了道巾，执剑在手，左手提住青丝，右手将剑一刎，把头割将下来，其身不倒；复将头望空中一掷，那颗头盘盘旋旋，只管上去了”，不妨却被南极仙翁放白鹤衔走了头颅，最后接错方向，面目反倒朝向背后。申公豹更像一个徒有虚名的丑角，但他断头后身躯不倒的表现，则明显是借鉴了《山海经》中刑天的本领。
有趣的是，在今天的影视作品里，我们依然能发现一些贴合《山海经》中刑天这一形象的角色设计。电视剧《神探狄仁杰》第一部第三案《滴血雄鹰》中，幕后凶手利用铠甲及胶泥假扮无头将军，持凤翅镏金镋行凶。阴森骇人的角色形象和风雨雷鸣大作的气氛让不少观众纷纷直呼，这个案件简直属于“童年阴影”系列。而剧中原本被定位为“武艺担当”的李元芳，也在直面无头将军时被吓得呆若木鸡，手足无措。刑天断头后执干戚而舞，逐渐在各类文艺作品中演化出了一体两面的属性，他既是勇猛不屈的战斗精神的具象表现，亦是冷兵器时期最有威慑力的可怖形象。相信在今后，《山海经》中的各类神话形象依然会变幻出崭新的姿态，将这份传承自洪荒时代的浪漫与魅力呈现在世人面前。
3
记得《红楼梦》芦雪庵联句作诗一回中，众人笑评王熙凤起头写下的两句诗，“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从叙事风格而言，《山海经》也同样具有文辞简洁却留白无限的艺术韵味。作为自先秦时期逐步成书的早期典籍，它的语言宛如不事雕琢的璞玉，在叙述某则传说故事时，通常只用寥寥数语，却为后世的读者留下了广阔的想象和阐释空间，并在不同时期历史潮流的浸润下嬗变出各具千秋的风姿。
我们熟知的“西王母”这一神仙形象就是很好的例子。综合《山海经》中《西山经》《海内北经》《大荒西经》所记，西王母的原始形象是一位居住在玉山或昆仑山北的女性神祇，掌管着主刑杀、疫病及灾祸的星辰，麾下有三只青鸟，为其取食。她的外表“其状如人，豹尾虎齿”，具备半人半兽特征，颇为粗犷。而“善啸”“穴处”“蓬发戴胜”的描述，又赋予她部落首领般威严自矜的气质。在这个时期，西王母更像人们崇拜自然力量而塑造的母神，勃发着野性与狞厉的生命力量。
在汉代，刘安所著《淮南子》在讲述姮娥奔月的神话时，对西王母的神力进行了细节补充，“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自此，她从令人生畏的刑杀之神转变为长生之神。其实，这种看似矛盾的转变亦有出处可考。据《山海经·海内西经》记载，昆仑之顶居住着开明兽，而开明兽东侧有六位巫师神医，“皆操不死之药”。因而，居于“昆仑虚北”的西王母，掌握不死药也在情理之中。而《穆天子传》则删去了对她外表“豹尾”的形容，又赋予她天帝之女的身份，安排了她与周穆王在瑶池宴饮并吟诗酬答的情节。这令西王母的形象蜕变得愈发高贵温柔，凶戾之气逐渐消弭。
由于汉末时期道教的流行，西王母被纳入道教神仙体系，《汉武帝内传》对西王母的仪表气度极尽溢美之词，将她塑造成雍容华贵的女神之首，“文采鲜明，光仪淑穆。带灵飞大绶，腰分头之剑。头上大华结，戴太真晨婴之冠，履元琼凤文之舄。视之可年卅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真灵人也”。此时，她不仅依旧保持着长生之神的属性，还被赋予了庇佑人间、消灾解难的职能，其形象进一步世俗化，并与皇权紧密联系。她为汉武帝详解长生之术，并授予其《五岳真形图》、《灵光生经》等典籍。后世小说，亦多参考于此。如《水浒传》中，作为西王母的弟子兼使者的九天玄女向宋江传授天书及兵法，折射出一脉相承的神秘色彩，也暗含着君权神授的政治隐喻。
明清时期，小说、戏曲等文学形式蓬勃发展，西王母形象在糅合了丰富的文化与宗教要素后，最终演变为广为人知的“王母娘娘”。在《西游记》里，王母成为神界统治者的核心，她主持的蟠桃会是仙界最高规格的庆典，亦是神仙权力等级与天庭秩序的外化表现，其至尊地位可见一斑。而《封神演义》中，西王母（瑶池金母）虽未正式登场，但她所掌管的“素色云界旗”是召集天庭正神的信物，她的权威与法力同样深不可测。
合上《山海经》，一字一句都裹挟着远古时期的洪荒之力，幻化成雄浑壮阔的神话长河，奔腾在每一位阅读者心底，汹涌澎湃，永不干涸。穿越山海，溯流而上，去找寻那一粒亘古未灭的星火吧，它将让你触摸到先哲智慧与情感的温度，一睹中华文明浪漫叙事的奇幻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