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春红
“春春啊，我今年最开心的，就是看到你爸妈，看到你大伯大伯母，看到你两个姑妈气色都那么好。真好啊！真好啊！”
初五，小叔家拜年，小叔的第一句话说得我心里一暖，又有些微微发酸。春节对小叔来说是个意义非凡的日子，小叔从除夕开始走亲访友，从三墩到母岭，不厌其烦地推开一家家亲人的大门，去亲眼见证他的兄弟姐妹这一年过得好不好。他一辈子把自家人看得最重，谁过得好，他就高兴；谁有什么难处，他比谁都着急。这些年，看着他盼着这个、念着那个，我渐渐明白，他最大的心愿，不过是看着这棵家族的大树枝繁叶茂，一代比一代兴旺。他所有的欢喜，所有的操持，都从这里来。
那时候我还在读小学，小叔刚成家不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就在那样的日子里，小叔也总有办法弄一些时髦的玩意儿让我们开开眼：一本西方名画的挂历、两盏精美的宫廷小灯笼、几个闻所未闻的水果……
有一天晚饭后我照例又去小叔家闲逛，临走时，小叔把我拉到灶台后面，四下瞅了瞅，从碗柜最里头摸出一个猕猴桃，塞进我棉袄口袋里。他压低声音说：“快走，别让人看见。”
我攥着那个硬邦邦的果子，一路小跑回家，心怦怦跳，像是偷了什么东西。我知道小叔是怕其他兄弟姐妹瞧见了，不够分。碗柜里就那么三五个果子，给了这个，那个就没有；给了那个，这个又眼巴巴地馋。可他又真的想给我尝尝鲜，最好的办法，就是偷偷地给，让谁都不知道。那个猕猴桃我放了很久才舍得吃。甜吗？其实有点酸。但那个酸里头的甜，我记了几十年。
生活富足起来了，春节就成了家族聚会的重要时刻。小叔会约个时间，把一大家子聚起来，聊一聊这一年的光景，也吃一吃小叔带来的新鲜玩意儿：从儿时的阳春面、扬州炒饭，到成年后的筒骨野菌煲、鲍鱼炖猪脚……小叔用美食带我们看外面的世界，鼓励我们这一代努力读书，有出息了带着他们那一辈去见更大的世面。
如今，我们都是知天命的老辈了，过上了“想吃什么，随时都能买到；想去哪儿，抬腿就能走”的好日子。可每年春节聚餐的习俗依然如旧，小叔早早地就开始张罗，打电话通知这个通知那个，乐呵呵地看着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听大家说这一年的事，听大家笑，听新一代的孩子们闹。这顿一年一度的团圆饭，仿佛是他一年忙到头最重要的念想。
真正读懂小叔的聚餐情怀，是有一年跟着他去上坟。
那年清明，我们完成仪式后就下山了。到了山脚发现小叔没跟下来，我正要回头去叫，婶婶拉住了我的手，悄悄告诉我：“你小叔啊，每次都要跟爷爷奶奶汇报汇报这一年的事，不汇报完，他是不会下来的。”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个世上总有像小叔这样的一些人，替我们守着什么——也许是一份情，也许是一段记忆。他们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把散落四方的亲人，一年一年地拢在那个当下，让这个家族的人啊，无论走得多远，无论过得多忙，每年都还能停一停，聊一聊，把精神气儿添足了、加旺了，然后彼此目送着，再次整装待发。
我们和小叔聊了一个多小时，告别时，小叔送到门口。电梯合上的刹那，他还站在那儿，身形一如当年参军时那般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