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半文
《望江南》写的是1946-1966,20年间江南茶叶世家杭氏家族的起落沉浮。写家事,也写国事。写人物命运,也写时代变迁。说是江南,实际,写的是杭州。杭州,是江南的代表。《望江南》,写江南,自然,便带着一股浓浓的杭州味道。我喜欢这种味道。循着扑面而来的杭州味道,一路往下翻读《望江南》,感觉亲切。边读边记,记下关于杭州的味道,供老杭州人一同回味,也供新杭州人或游客参考。
书中写到的第一种杭州味道,自然是茶。关于茶的历史、演进、分类,关于茶的制作、烹泡、茶器、茶人,等等。这些关于茶的知识,与小说的故事推进、人物构造融合在一起,有时,是以茶文化推动小说前进,有时,是以故事推动茶文化的叙述。茶香氤氲中,人物的悲欢离合便有了根基。杭家人的命运如茶叶般在杯中沉浮,时而紧结成团,时而舒展于沸水之间。龙井的清香、虎跑水的甘洌,不仅滋养了身体,也浸润了灵魂。市井巷陌间,一碗清茶便可道尽人情冷暖;战乱年代里,一撮茶叶竟成了命运的筹码。茶事即人事,一杯一盏,皆映照出时代的波澜与个体的坚守。
茶的味道,成为小说的内核。书中提到六大茶类:绿茶、黄茶、黑茶、白茶、红茶、青茶。对绿茶、红茶而言,最地道的杭州味道自然是西湖龙井、九曲红梅,这是杭州人舌尖上的命脉。龙井茶又分社前茶、明前茶、雨前茶、白露茶。社前、明前、雨前称“三前摘翠”,香气清鲜嫩爽,汤色浅绿明亮,是龙井茶最柔嫩、最珍贵的一季。白露茶是晚秋茶,虽不如春茶鲜嫩,但更耐泡,价格更实惠,是体力劳动者也吃得起的日常茶饮。书中还提到茶树花,茶树花细白微香,秋末冬初才开,不似春茶抢眼,却经霜耐寒,暗合了杭家人的性子,又把人和茶纠缠在了一起。杭盼儿虽自小患肺病,体弱,但同样坚韧,她与飞行员曹家远的爱情,亦如这茶树花般,在寒风中静静守候,不争不响,却自有其香。等待漫长,好在十年之后,终于悄然绽放。我吃过西湖龙井,吃过九曲红梅,只为这个杭盼儿,又特意下单买了一百克茶树花。快递到后,取五克龙井、六朵茶树花,以透明玻璃杯,滚水冲泡。叶与花,在水中缓缓舒展,于杯中重活一世。我一边负暄而坐、一边读《望江南》,茶树花的香气清幽如初雪,与龙井的豆香嫩韵交织。这味道不浓烈,却持久,像杭城巷子里轻轻问候一声:“饭吃过没?”。茶与花,杭州的味道便在这冬日的暖阳下氤氲开来,仿佛将一座城的呼吸尽数纳入肉身。
王旭烽老师是作家,也是教授,茶学带头人。读《望江南》,既是读小说,也是读专著。阅读关于茶文化的专著,可以学习许多关于茶的知识。最重要的,是可以品尝到地道的杭州味道。说到茶的味道,亦可重读《茶人三部曲》,这部由《南方有嘉木》《不夜之侯》《筑草为城》组成百万字长篇小说,就是一部关于杭州茶人、茶事、茶味的史诗级专著。2000年获第五届茅盾文学奖后,王旭烽老师沉淀二十多年,在2022年推出《望江南》,续写杭氏家族在新中国成立初期至改革开放后的故事,完成了对中国现当代茶文化史的完整书写。可以说,是将“茶人三部曲”扩展为了“茶人四部曲”,让杭州的茶味更浓,茶香更久。
说到《望江南》中留存的第二种杭州味道,是独属杭州的地名。梅家坞龙井,双浦红梅,自然是茶香里的地标,而五柳巷的河埠头、孩儿巷的青石板、清河坊的油纸伞,更是脚步中的乡愁。这些地名不只是空间坐标,更是记忆的锚点,拴住一代代杭州人的归路。有人跟着《望江南》游杭州。走北山线:经孩儿巷,至北山街石函路一号别墅“陈仪故居”,往前到秋水山庄,再看岳王庙。书中时任省长陈仪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让人印象深刻。书中的秋水山庄、岳王庙,自然也有精彩的故事上演,又落幕。走杨公堤:沿堤,经过刘庄、蒋庄和汪庄。这些大户人家,多少的人和事,在杨公堤的倒影里悄然流转。再走佛院,新中国成立后,杭嘉和为寻设立“茶叶研究所”的场所,走过一座一座的寺庙,玛瑙寺、昭庆寺、圣因寺、净慈寺、梵天寺、栖云寺、圣果寺、宝成寺、六和寺、理安寺,最终选定梅岭七佛寺。这一路,几乎把西湖边的古刹走遍。好在,七佛寺的遗址终于留住了他的脚步:“一头通往九溪十八涧和钱塘江,一头通往梅家坞、龙井村、翁家山……推门便是茶山,仰头即迎天风,城郊之地,进退俱可,天意!”
最后走九溪线,自陈布雷墓始、经陈三立墓,到理安寺,最后在龙井村十八棵御树,静立,回味。茶叶之上,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采茶女哼唱的《采茶调》。想起书中,周恩来总理建议作曲家周大风把《采茶舞曲》中“插秧插到大天光,采茶采到月儿上”改成“插秧插得喜洋洋,采茶采得心花放”。周总理说:“要写心情,不要写现象……好的作品往往是改出来的。”此话语,意味深长。
可以说,书中这些围绕着西湖、围绕着茶的地名,串起了杭州的肌理与血脉,是杭州人铭刻内心的杭州味道。如果有时间,最好再去下茶叶博物馆、瓷器博物馆,感受那些藏在气与物深处的杭州气息。
《望江南》中最现实的杭州味道,是充满市井烟火的油墩儿、油炸桧、茶泡饭、定胜糕、腊八粥等等的特色食物。“巷口那个女人炸的油墩儿,外酥里嫩。她有一副清脆高尖的嗓门:‘油墩儿来,吃油墩儿来!’”一声“吃油墩儿来!”勾起多少人的口水与回忆。那声音像一根银线,串起整条巷子的晨光。“下油锅炸得滋滋作响,捞出来金黄透亮,像一盏盏小灯笼。”杭州的佣人婉罗姆妈经常买给杭家小字辈,是孩子们放学后最期待的 “奖励”。油炸桧里则藏着历史的回响。杭州人仍称油条为 “油炸桧”,暗含对秦桧夫妇的痛恨:“嘉和去茶馆灵市面,路过望仙桥畔,闻到王二葱包桧的焦香,忍不住买了一个。薄饼裹着炸得酥脆的桧儿,夹着翠绿的葱段,刷上甜面酱,铁板压烤得两面金黄,咬下去‘咔嚓’一声,葱香、酱香、面香混在一起,解恨又解馋。”
茶泡饭是杭家的茶食绝配,哪怕兵荒马乱,杭家人也能做出地道的茶泡饭,说是有秘诀。“用刚沏好的龙井新茶,泡在冷饭上,撒少许盐,配一碟酱瓜或糟毛豆,清爽解腻,是夏天的开胃佳品。”以茶代汤,是杭州 “茶为国饮” 的文化,龙井的清香与米饭的软糯结合,简单却见功夫。还有定胜糕、腊八粥、糖氽蛋、门板饭等。这些味蕾上的记忆,大概是一个杭州人走多远都丢不掉的故乡。
杭州味道,是人心停泊的港,记忆靠岸的埠。秦时的钱塘,宋时的临安,共和国的杭州,无论何时,《望江南》里都有让人走不出、绕不过的杭州味道。2022年,4月23日,世界读书日,王旭烽老师在“中国茶瑶馆”举行的《望江南》分享会上,说到“书中使用杭州方言,希望杭州方言能像龙井茶一样走向国际化。”这是一种美好的愿景。的确,方言的声调里藏着一座城市的味道。这不只是人物对白的点缀,更是情的底色与地域的胎记。像“吃”读成“qie”,一个字音,便带出江南水汽氤氲的语境。还有“小伢儿”“小毛头”“板儿”等称谓,不单是称呼,更是身份认同的轻声确认。这些话语如茶烟袅袅,缭绕在《望江南》的书面之间,成为书中人物彼此辨认的暗号。
吃着龙井茶,用杭州话历数世代变迁,字音跌宕如西湖涟漪,轻盈且深刻地浸润人心。我喜欢书中反复用到的杭州话,譬如:不搭界、嫑好坯、安耽歇落、贼骨头、哭竹猫儿、灵市面、吃吃荡荡、小西斯、不来事、笃栗子、木瓜、小毛头、娘杀的、亨八郎当……杭州话是杭州历史的活化石,刻着历史记忆。南宋年间,开封及周边地区的北方军民随宋室大举南迁,定居临安。那些北地移民带来的中原官话与本地吴语交融,逐渐形成带有北方特征的杭州方言。正因如此,杭州话在吴语片区中独树一帜,既有南腔的软糯,又含北调的清硬。书中方言词汇如“灵市面”“吃吃荡荡”“门板饭”,不只是语言遗存,更是市井生活的呼吸节奏。
有些词,杭州人听着亲切,外人听着却一头雾水,不妨一起解读。“不搭界”是不相关、没有关系之意。婉罗姆妈(杭家的老佣人)经常叮嘱:“这事儿跟你不搭界,莫要瞎操心。”这三个字一出,便知是老杭州人的口头禅,淡然中透着界限分明的处世哲学。“嫑好坯”,是调皮捣蛋、不学好的人:“你这个嫑好坯,又去爬树掏鸟窝!”责备声里,饱含着恨铁不成钢的责怪与期待。“贼骨头”是小偷、是品行不端的人。所以,大人都要告诫:“夜里关好门窗,当心贼骨头。”“哭竹猫儿”我们小时候听得最多,“莫要像个哭竹猫儿,男子汉要勇敢。”哭竹猫一般指哭哭啼啼的小孩子,且多指男孩。女孩子好像天生有哭啼的权力,但男子汉不行。“哭竹猫,呀呀猫,两只黄狗来抬轿,抬了高,吃块糕,抬了低,吃泡西。”老杭州的儿歌里,也流露着对哭竹猫的不屑。
“吃吃荡荡”是无所事事、闲逛的意思,常用来批评游手好闲者:“整日吃吃荡荡,不学点正经本事。”“荡”字很有杭州味道:荡西湖、荡商场、从南山路荡到北山街。“灵市面”是打听消息,如“你去茶馆灵市面,看看今日行情如何。”“亨八郎当”是一股脑儿、全部:“这些东西亨八郎当堆在桌上,快收拾好。”“小伢儿”和“小毛头”都是杭州人对小孩的昵称,又不一样,小伢儿是儿童,小毛头是婴儿。
“杭儿风,一把葱,花簇簇,里头空。”这句在书中出现多回,杭味儿重,是批评人或事外表光鲜、内里空洞,华而不实。《望江南》把方言与茶文化、杭州地名、民俗结合,构建出立体的杭州味道,虽是小说,仿佛纪实,让人一脚踏入,如回杭州。
《望江南》是2022年的书,但并不妨碍我在2026年阅读。现在,很少完整地读一部长篇,更极少逐字逐句读完。读完之后还想回过去再翻翻的书,更是屈指可数。《望江南》我读了,又回头翻了。翻完,还想要介绍给朋友,实在是因为《望江南》里的杭州味道太过芬芳,书页翻动间,仿佛能听见南山路上老茶馆的水沸声,看见梅家坞的采茶女指尖翻飞,巷口阿婆唤孙儿吃油墩儿的暖意袅袅升起,如乡愁、似纤绳,牵着人、绊着人。我虽住杭州远郊,但毕竟也算是杭州人,我的朋友多是萧山的、钱塘的,也都是杭州人。杭州人自然喜欢杭州味道,那是家乡的味道。
你只有走入《望江南》的深处,才发觉自己早已不是读者,而是归人。
半文,本名钱金利,杭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以散文创作为主。作品见于《散文》《山花》等刊,有作品被《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读者》等转载,收入《中国散文年选》等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