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宽
“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春天的信使中，柳树是最执着的归人。此时，草芽尚在土中试探，柳枝已率先响应时令的召唤，奔赴一场与春天的约定。
一场淅淅沥沥春雨落下，便是柳色归来的前奏。树梢头，米粒大小的嫩芽挣脱褐皮的包裹，怯生生地绽露出面孔，那是柔嫩的绿，裹着一层淡淡的鹅黄，像初生的婴童，眨着无邪的眼。微风拂过，柳条轻轻摇摆，软而不弱，柔而有骨，铺陈出一片鲜活的生机，从枝头蔓延到天际，从堤岸扩散向旷野。柳色归来，春天已站在眉睫之间。
千百年来，每当柳色再染枝头，故土与亲人的牵挂便随绿意一同归来，萦绕在游子心头，便有了《诗经》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王维笔下的“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以及柳永吟唱的“杨柳岸，晓风残月”。柳色归来，让这些情感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归途。
陶渊明在五棵柳树之下，读书、饮酒、赋诗的身影虽已远去，但他的淡泊与悠然，在春风中依然重现当年雅韵；欧阳修手植的平山堂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柳色记下他理政闲暇的悠然，也为扬州的春天，沉淀下挥之不去的人文气息；文成公主远嫁吐蕃时携去的柳种，也已在高原扎根，青青柳色不仅染绿雪域，也见证了汉藏民族团结的佳话。
清明前后的柳芽，是春日最鲜嫩的献礼。姑苏人家采得嫩芽，焯水后佐以香干、笋丁、芝麻香油凉拌，唤作“翡翠簪”。入口清爽，嚼之微苦回甘，是柳色带来的春日本味；若与鸡蛋同煎，黄绿相间，蛋香裹挟着柳芽的清新，瞬间唤醒蛰伏一冬的味蕾；制成柳叶茶饮，沸水冲泡后芽叶舒展，茶汤黄绿澄澈，饮之唇齿留香，满是柳色的鲜香。我的老家鲁西南一带，也常常将柳芽与荠菜同剁，裹进薄如蝉翼的春卷皮里油炸，咬上一口，草木的清新在齿间迸溅，那是春光里最实在的慰藉。
春风十里，柳色归来，也携着疗愈的力量。柳之全身皆可入药，这份馈赠，早已被先贤载入典籍。《神农本草经》载其根、皮、枝、叶能祛痰明目、清热解毒、利尿防风；《本草纲目》言其性味苦寒、无毒，可治风水黄疸、疮痈肿毒；《本草再新》称柳芽能平肝、散热、败毒，治小儿痧痘；晋代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中记柳叶可治恶疮、小便淋浊，唐代王焘《外台秘要》言柳叶治黄疸甚效。当柳色归来，这些潜藏的药用价值便随之苏醒，以草木之性，疗愈世人的病痛，这是柳色最质朴的奉献。
一年一度春又至，望着眼前铺天盖地的柳色，我的心中满是敬意。柳树随遇而安，不择肥瘠，堤岸、路旁、庭院，凡有土壤处，便能扎下根来，待春日一至，便准时归来，默默奉献绿意、守护生态；它外柔内刚，看似弱不禁风的垂丝，却能抵御风雨，成就柳色接天连地的气度；它谦恭俯首，却以一身绿意、满腔情思，滋养天地、慰藉人心。
柳色归来，是自然的轮回，也是对生命的礼赞。它带着一冬的沉淀，赴春日之约，让每一个等待的人，都能在这抹鲜活的绿中，遇见温暖，拾起记忆，感受生命的蓬勃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