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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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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永不凋谢的柯勒律治之花

日期: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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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梦笔桥       上一篇    下一篇

  ■孙麦

  我不确定爸爸是否像我一样迷恋《平凡的世界》,迷恋到读了一遍又一遍仍不会厌倦。

  爸爸是村里鲜有考入师范的聪明娃,三年后以优秀学员身份毕业,本以为能去理想的学校,结果毫无背景的他碰得头破血流,被遣返老家。雪上加霜的是,家乡的辅导学校校长以他没把家乡放在第一志愿为由,把他发配到了一个偏远山村。

  黄沙飞扬的操场,阴暗简陋的教室,摇摇晃晃的桌椅。还有七位不得志的男同事:校长据说得罪了大领导,其余几位是村里的代课教师。

  隔着时光的罅隙,我似乎看见了他——二十多个孩子,三年级到六年级,挤在同一间教室里。爸爸给他们上课,像一架老式风车,四个叶片缓缓转动:三年级写生字,四年级读课文,五年级做算术,六年级背公式。没有一片停得下来。

  我读不懂爸爸,就像我也读不懂范钦。他耗尽家财搜集典籍,建天一阁,却不许外人登楼,甚至不许子孙共登。书藏在那里,不见天日,有什么用呢?我替那些书委屈。

  后来我渐渐明白,有些守护,本身就是一种反抗。反抗遗忘,反抗倾覆,反抗时代那粗暴的筛子。范钦守的是书,爸爸守的是讲台。那微薄的工资不是收入,是香火;那二十多个孩子不是学生,是藏书。他一本一本修补,一册一册誊抄,等着他们走出重山。

  小叔叔被爸爸供上了大学——建筑系。那是爸爸自己最向往的专业。送小叔叔去车站那天,爸爸站在原地,没有挥手,也没有落泪。黄昏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而他本人,仿佛成了雕塑。

  我后来从奶奶那里,零零碎碎拼出了另一个早晨。报到那天,爸爸起了大早,收拾行李,走到村口,奶奶追上来,没有喊,只是拉着他的衣袖,哭。她说了什么,爸爸从未转述。我只知道,那个早晨爸爸嚎啕大哭,然后转身,回村小,变成八位男教师里最沉默的那个早熟的男人。

  那大约是爸爸的“柯勒律治之花”——村小给了爸爸一份微薄的薪资,爸爸给了小学一套正规的师范教法。一届一届孩子从他手里走出去,去镇上、去县城、去省城,去他年轻时向往过的远方。他送走他们,像天一阁送走那些被誊抄、被借阅、被流传的孤本。

  后来,村小并入镇小,爸爸告别了那间破旧的教室。而那一年,天一阁也被修葺一新,成为文人墨客的朝圣之地。两座建筑,隔着时空,无声对望。

  而我呢。我被困在圆锥曲线里。抛物线、椭圆、双曲线,它们在坐标系里优雅转身,像天赋异禀的同桌,五分钟解完一道大题,合上笔盖,去操场打球。我趴在桌上,演算第三遍。曾经的优势学科因为缺少时间的温故,像退潮的沙滩,一点点被数学的浪吞噬。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值得。妈妈却说,高考是独木桥,你必须在桥上,才有资格谈方向。

  “生活包含着更广阔的意义,而不在于我们实际得到了什么,关键是我们的心灵是否充实。”我想,爸爸或许也读过《平凡的世界》这一页。他守在山村的那些年,没有荣誉,没有职称。可他站在讲台上的每一天,都在默默奋斗。那不是妥协,那是认清了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的英雄主义。

  十七岁的我为了弥补学科短板,与数学为敌,与自己的平庸对峙。我不知道尽头是什么,但少平在黑暗中掘进时,也看不见光。他只是埋头——掘。

  柯勒律治之花,有些人用一生寻找,有些人用一生等待,还有些人,用一生成就花本身,永不凋谢。

  爸爸成了那花。而我,大约正在学习如何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