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路易
那时我们的居住地,与少数民族传统居住地,只隔着一条马路。
路这边是土坯房,虽破旧却是典型的一排排整齐的军营式样。那边是维吾尔族老乡用泥巴糊和生土夯实的院子。平日里来往不多,各过各的,但春节这几天,就热闹了。
门一响,一开,半截身子高的“巴郎子”(小孩子)们,挤在门口,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望进来。领头的那个,显然是在家练了一早上,憋足了气力,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喊一声:“过年好嘛——”
那“嘛”字拖得长长的,拐着弯儿,带着羊肉抓饭的香气,飘进屋里。
大人赶忙从桌上抓瓜子和水果糖,往那一双双小手里塞。一把不够,再添一把。孩子们得了东西,也不多留,呼啦啦转身就跑,奔向下一扇门。那光景,倒不像是来拜年,更像是打了一场漂亮的游击战。
也有扑空的时候。谁家忘了锁门,门一推就开了,小家伙们探头探脑,确认无人,便鱼贯而入。桌上的瓜子、花生能拿的都拿了。但说来也怪,暖水瓶、收音机、柜子上的座钟,那些贵重物件,他们碰也不碰。仿佛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年节的恩赐,只取浮在面上的那一层。
有些调皮的孩子把守大门,见他们来了,把门一拦,喝道:“过年不好!”对方便作鸟兽散。但大人听见了,总要嗔怪:“人家来给你拜年,你倒赶人走,这叫什么道理?”于是,次日照旧开门,照旧往那小手里塞糖和瓜子。
边疆的内地人,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山东人的饺子、上海人的汤圆、江浙人的松糕、河南人的麻叶,还有广东的煲汤,各家各户的年货里,藏着各自的乡愁。有路子的人家,桌上还能摆出葡萄干、核桃、柿饼,甚至橘子——那是顶稀罕的物件,金灿灿地堆在盘子里,像一座小小的丰收的塔。
同事之间拜年,更是一场浩浩荡荡的酒事。初一清早,约齐了在某家集合,就一户一户走。进门坐下,凉菜已经摆好,斟上酒,二三杯下肚,话匣子打开,聊上半个钟头,起身,赶往下一家。一路喝过去,像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人情河流,走亲访友,蜿蜒而下。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微信,年是面对面过的,酒是底对底喝的,话是嘴对嘴说的。
如今,隔着一条马路那边,再也没有小巴郎子来敲门了。倒不是孩子们不来了,是当年那些孩子,如今已经是孩子们的长辈了。而我们这边,门还是那扇门,只是过年时,楼道里静得像腊月二十九的夜。
一家人围坐,倒也是团圆。年轻人低着头,指头在屏幕上划动,偶尔笑一声,不知是为了电视里的节目,还是为了屏幕里头的热闹。春晚照旧卖力,主持人的嗓门一年比一年高,生怕唤不回看客的魂。桌上的菜是丰盛的,酒也是好的,只是话少了,眼神也飘了,也不等24整点报时了,干脆关灯困觉。
古人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又说,“当时只道是寻常”。那时嫌拜年的孩子太吵,嫌串门的酒局太累,如今想再听一句拖着长音的“过年好嘛”,却只能在梦里了,抑或睁眼恍惚里在冥冥中响起。
辛弃疾写元宵:“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还可以找到。而我们,寻的倒不是人,是那个年的魂。回头找时,它还在旧时光里亮着,只是再也走不回去了,只好从记忆里使劲儿拽回。
世间的事,并非都如算术。到了一定年纪,一切成了减法:年岁,藏书,食物,健康,还有微信里的人。富足里,安卧了肉、脂、血,却懒惰了精、气、神。惬意里少了期盼,便捷里丢了温馨。热闹还在,只是换了种应付的程序化十足的客套。
路那边的年,路这边的年,都收进了记忆的匣子里。偶尔打开,听一听小孩子们那句“过年好嘛”,仿佛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那半截身子高的孩子,还站在门口,等着我手里的那把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