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摄 记者 童宇倩
通讯员 陈翊
线香被点燃的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细细一缕烟,在案前缓缓升起,又悄然散开。施文南常说,制香这件事,急不得。选料、配伍、揉制、成型、晾干,每一步都要顺着香材的脾性来,这样香才有自己的韵味。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与线香、古琴相伴十余年的匠人,在香文化还不流行的年代,毅然辞去体制内的“铁饭碗”,走上一条不被外人理解的非遗传承之路。十几年来,通过拜师学习和潜心钻研,他已成为业界小有名气的线香制作高手和斫琴工匠,并在不久前入选传统制香技艺(瓜沥)区级代表性传承人。
如今,他守着一方庭院,有一猫两狗做伴,白日制香斫琴,夜里整理香谱,在续写文脉的同时,更思索着如何让传统制香技艺真正融入当代生活,让更多年轻人爱上它。
放下“铁饭碗”
因施今墨走上香文化传承之路
古人曾以燃烧香草之仪,虔诚祭天以求福祉。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香文化逐渐渗透到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
萧山区瓜沥镇坎山老街的传统线香制作技艺创始于民国初年,祖辈受同族“北京四大名医”之一的施今墨影响,把线香原料的配伍及材料选择按照中医养生理念进行改良,线香的使用效果得到了进一步提升,获得周边老百姓的肯定并传承至今。
同为施姓的施文南,正是这条文脉上的后来者。他是土生土长的瓜沥勇建村人,从小时候起,本家前辈、勇建村先贤施今墨对于医学执着追求的精神就深深影响和激励了他。“施今墨是我的偶像,因为他,我大学才报考了医药学专业,希望能像他一样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施文南家中,至今仍珍藏着施今墨的亲笔药方、行医牌、药箱和笔筒。
2005年,施文南从大学毕业后,进入杭州药监部门工作。那是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在亲友看来,这是顺理成章的人生轨道。但在施文南的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一缕萦绕心头的香。
彼时,香文化在本地尚未兴起,更谈不上流行,民间用香以祭祀礼俗为主,鲜有审美层面的追求与表达;而传统制香技艺,也面临着传承人断层、工艺濒临失传的困境。
“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不去做这件事,也许就没人做了,我不想让这门技艺在我们这一代失传。”不久后,施文南辞去工作,回到家乡开始学习制香。父母强烈反对:“这么好的工作不要了?将来怎么办?”
施文南没有动摇。辞职后的日子,他收入微薄,亦不被别人理解。近十年间,施文南反复问自己:这个选择到底对不对?
支撑他走下来的,是施今墨一脉相承的求真精神,是他对香文化的赤诚热爱,更是一份不愿让文脉断裂的责任。凭借中医药专业背景,施文南沉心钻研家藏古香谱,在反复摸索中逐渐形成自己的制香风格。他还自学计算机,自己设计制作香牌模具,并且动手能力突出,不少制香设备都由他在原有基础上改良、重新研发而成,既保留传统工艺内核,也提升了生产效率。
如今,施文南的家,就是他的工作室。院子不大,栽着桂花、芭蕉、香泡、代代果。他平日里在家读书、制香、斫琴,闲时遛狗逗猫,提及当下的生活,他乐在其中,“按自己的想法做事,才最踏实。做人和制香一样,都要沉淀下来。”他说,施今墨留给后人的,不只是药方,更是这份沉得住气的心性。
香药不分家
打造专属“施文南”的香
施文南的工作室,有一个素雅的名字:斫馨堂。走进室内,古香谱、古医书整齐罗列,数架古琴悬于墙侧作饰,香材柜如中药柜一般,艾草、薄荷脑、沉香等原材料皆分门别类收于小抽屉中,一方天地,尽融香、医、琴之韵。
在施文南看来,传统制香技艺的“制”,不是简单的“制作”,还蕴含“治疗”之意。一味好香,不止为闻,更重在调身。
因此,他将传统中医的养生理念融入香道,主张“香药不分家”。“有些香材就是药材,需讲究‘配伍’,需顺应天时,不同的季节用不同的香。比方冬天比较干燥,用的香材就不能太燥烈,宜选温润之品,像降真香就特别好,配上木兰、沉香、菖蒲等,有助眠之效。”
调香的难点,在于研发出独特又和谐的香味。这就得提“闻香”和“点香”的区别——比如陈皮,闻起来清香雅致,点燃后却就剩烟火气。因此调香于施文南,便是一场漫长的筛选,成千上万次试验中,失败是常态。气味在高温下不断重组、交融碰撞,最终能留存下来的,都是反复试错后沉淀出的经验配方。
制香的工艺细节也苛求极致。线香挤出后需晾干,时间把控尤为关键:太短,比如一个礼拜,线香点燃后烟火味过重;太长,若是一个月以上,线香容易发霉,两周左右的晾干时间比较合适。
施文南的制香风格,也承袭了祖上流传下来的萧绍地带特有的文
人香韵,“文人香的特点是闻起来不会很冲,味道很幽静,深受读书人喜欢。”他坦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学香、做香也要贴合本地,尽量选用当地原料,才能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
既是文人香,自当以文人心态制香。古有焚香抚琴的雅趣,施文南便将古琴意韵融入制香之中。2019 年起,施文南开始潜心学琴、斫琴,每日八小时勤练不辍,凭天赋与努力,仅三年便从零基础升级到古琴十级。如今他收徒传艺三十余人,皆以本地人居多。
在他看来,制香与斫琴,内核相通:香不是越浓烈越好,琴也不是声音越响越好,韵味与回味,才是精髓。正如一味好香,应像香水一样有前调、中调、后调之分,层次分明、过渡自然,方能让人沉浸其间,回味不尽。
“闻到一款香,如果能让人身心放松、感到舒适,那才是真正的好香。”施文南也有自己的目标,“我希望自己做出的香,让人一闻就知道——这是施文南的香。若能做到这一点,就算成功了。”
让文脉有归处
希望成立施今墨纪念馆
小院南面的小屋,是一间陈列室,也是一座小小的香文化民俗馆,里面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各个年代的香器、香材。每一件物什,在施文南眼里都是有来处、有去向的“宝贝”。
施文南从柜中取出一只清代银香囊,小心托在掌心:“这是旧时文人随身佩戴,用来置放香插的,上面还錾刻着琴棋书画。别小看它,当时规格很高的,它是古代士人生活方式的缩影,也见证着香文化曾经的风雅与讲究。”
除了清代银香囊,晚清民国时期手工线香、民国时期竹制烟灰盒、便携式小香管……柜子里,装着施文南多年来收集的跟香文化有关的物件。“这个小香管是过去文人赴雅集随身携带用的。”他说着比划起来,“短香就装在里面,斗香时,文人雅客从袖中或者口袋里取出来,点上一段,很方便。”
北面的屋子,就是斫馨堂,里面还藏有大量香文化古籍,有施文南祖上传下来的旧本,也有他多年奔走各地淘回的孤册残卷。“整个萧山地区,我收藏的香文化古籍算是最多的。”他指着屋子里的藏品与堆积的手稿说道,“收集这些物件、整理这些资料,就是想把香文化的文脉续上,让后人有据可查、有本可循。”
近两三年来,施文南日夜忙碌,一边复原古籍中失传已久的香方,如今已成功复原300多个;一边梳理制香史料、个人心得与实物档案。他打算把制香相关的内容整理归类写成一本书,让更多人了解传统制香的门道,也让制香更加规范化。
互联网的兴起,让施文南看到了更广阔的传承之路。近半年来,他陆续开通视频号、小红书,镜头里,他手持香材,讲辨识、说配伍、示范工序,吸引了全国各地的人前来求学,如今已有十余人跟随学习。“做香急不得,得静下心,至少五年内不用为生计奔波,才能沉心钻研。”谈及传承的难处,他毫不避讳,也希望有更多人可以加入传承的队伍。
施文南的心愿,远不止于传统制香技艺的传承。“萧山是施今墨先生的祖籍地,他为保住中医耗尽心力,我们不能忘记他。”施文南捧出一本泛黄的《华北国医学院第三届毕业纪念刊》,“华北国医学院是当年施今墨创办的中医高等教育机构,这本纪念刊相当于学院第三届毕业生的同学录。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推动当地成立施今墨纪念馆,到时再把这本纪念刊以及我收集的香文化藏品等都放进去,让文脉有归处,让香文化真正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