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幼芬
手捧格非先生的《云朵的道路》，就被腰封上的话戳中：“在人人都恐惧不确定的年代，像云朵般自由生长。去冒险、碰壁、掉队，再带着开启的决心，投入真正的生活之中。”这位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茅盾文学奖得主，没用晦涩的学术语言讲道理，而是落笔成一场温柔的思想漫游，像一位迎面而坐的老友，把人生的宏大话题，聊得亲切又透彻。我的大脑，仿佛跟着云朵飘了一圈，内心多了几分淡定，也增添了生生不息创造的勇气。
格非说，世界上有两种道路：一种是“台球的道路”，被击出后就只能沿着既定轨迹往前冲，可预知却无惊喜；另一种是“云朵的道路”，能走走停停地聚合、离散、驻足，看似无方向，却藏着无限可能。我的生活，就像一颗听话的“台球”，每天闹钟一响就起床，上班下班，按部就班，却缺少云游般的自在。
十篇随笔，是十个生活的锦囊。其中，令人惊喜的三个部分，像三道光，照亮我程序化生活的盲区，而最先穿透迷雾的，是“自动化生存”这一章，使我豁然开朗。格非引用托尔斯泰的日记说：“如果许多人的复杂的一生都是无意识地匆匆过去，那就如同这一生根本没有存在。”这话像一记警钟，轻轻敲醒习焉不察惯性劳作着的我。好像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到了年纪就该上学、工作、结婚，别人创业就心动，别人高升就艳羡，却很少停下来问：“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自动化生存，像法则一样规定着我们的生活。根据利害得失，确定自己的位置，彼此模仿，却慢慢弄丢了自己。就像我曾经被“焦虑式学习”裹挟，跟风报了舞蹈、国画、理财等一堆网课，最后都浅尝辄止，一个也没有学完，更没学透。反思后发现，我只是“感觉想学”，却没有找到“真正想要”。书里说，只有死亡、疾病这种“意外事件”，才会让人跳出无意识惯性。其实，不必等意外到来，我们就可以主动给生活“踩刹车”。比如，早起十分钟发会儿呆，周末去一条从没走过的街道，甚至，只是在开会时勇敢说出与众不同的观点。真正的生活，不该“被安排”，而该“主动选”，就像云朵，在天空中走出自己的道路。
“动物们”一章，也深深触动了我。作者有意将植物、动物以及人的命运放在一起比照静观，让读者看到，藏在平时被人忽略的小动物们身上的生存大智慧。格非说，动物最让人羡慕的地方，是“只会死一次”——它们不会像人类那样，整天忧虑还没到来的死亡，只会专注于当下的生命。川端康成笔下，养在旧丹波壶里的金钟儿，在黑暗中出生、鸣叫、死亡，却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小鸟落在枝头放声歌唱，遇到危险就展翅飞走，活得纯粹又勇敢。反观人类，为追求“安全的生活”而拼命攒钱，找稳定的工作以规避一切风险。格非说，这种“安全”，其实是自欺欺人的假象，因为，生存的本质就是“无保护性”的冒险。
里尔克说的“存在本身就是绝对的冒险”，动物们早就懂得这个道理，它们坦然接受生活的不确定性，在“无保护”中活得镇定无忧。就像小区里的流浪猫，不管天气多冷，总能在草丛里找到食物，晒太阳时就蜷成一团，活得安适从容。人类要学学动物智慧，不害怕未知，不忧虑结果，想去旅行就收拾行李，想学新技能就立刻行动，把“担心失败”换成“试试又何妨”，反而会有惊喜不期而遇。
如果说，动物们的生存智慧教会我坦然接纳不确定性，那么“文学的真知”，则让我在文字与现实的碰撞中，读懂了另一种自由——思想的独立与清醒。
一直觉得，读书是为了获取知识，解决生活问题，可格非却告诉我们：“文学并不提供现成的知识，也不提供固定的、一成不变的‘真理’。”这话颠覆了我的阅读观，还让我想起了曾经帮教过的一个公益心理援助个案。
那是个还没满18周岁的小青年，因聚众斗殴和偷窃行为而成了犯罪嫌疑人。接触后发现，他内心有一个强烈而顽固的“侠义情结”。他认为，兄弟有难就要替他们出头，所以参与了聚众斗殴；他觉得，劫富济贫是英雄行为，所以把偷窃当成“替天行道”。追溯到他价值观的源头，来自《隋唐演义》与《三国演义》等小说，他将历史故事照搬到当下生活，将虚拟情节当成现实准则，却忽略了文学作品的时代背景和艺术加工，他没明白“侠义”的真正内涵，是坚守底线、守护正义，而不是两肋插刀，肆意妄为。这和格非在书里分析的《包法利夫人》异曲同工！爱玛把文学里的浪漫幻想当成现实，最终酿成悲剧，而这个少年，也因误读文学中的“侠义”，走上了弯路。
文学知识，不是可直接拿来用的工具，而是需要我们在生活中验证的“暗示”。优秀的文学作品，不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做”，而是引导我们“怎么想”，让我们在阅读中与自己对话，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格非说，文学的真理是“闪耀在作品中的幽微之光”，需要我们用心去捕捉、去体会。他提醒我，不执着于在书中寻找标准答案，要享受文字带来的共鸣和启发，也提醒师长们，要关注儿童青少年手中的“精神食粮”，及时跟踪并充分讨论，避免他们不作辨析地“摄入”有毒的思想。
格非说，“路的重要性，从来都不在‘迹’，而是在‘走’”。如果，你也觉得生活有点沉重，有些迷茫，不妨读一读《云朵的道路》，学习像云朵一样自由生长，去冒险、去碰壁、去掉队，再带着勇气重新出发，在不确定的世界里，活出让自己满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