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春红
每年请年菩萨的日子，也算是公公家的团聚日:我家三人，小叔家三人，公公婆婆两人，再邀请婆婆的小弟。婆婆的小弟和婆婆年龄相差很大，据说是婆婆一手拉扯大的，情感不浅。请年菩萨这个日子，不管多忙都要来凑热闹的——帮忙一起消灭大猪头。
我们今年到得晚，他们一伙人都在大门口探着头张望，让我们顿时有了贵宾的待遇。才一下车，小叔子迫不及待拉开了话闸:“嫂子越发苗条了，减肥秘诀传授下呗！”我说天气热穿得少。“是啊，这几年冬天都没了冬天的样子，我记得以前这个日子，那是天寒地冻……”
是啊，记忆里请年菩萨总是在特别特别冷的日子。还是单身的小叔子总是一个人霸占着灶头烧火取暖。柴火噼啪响，锅盖噗噗动，香气一阵阵钻出来，馋得人心里发慌。
有一年冬夜，雪下得很大很厚，小叔子在外地打工，为了这个日子，硬是熬了几夜把工作结束了，连夜赶回家。下车时已经快十二点了，老公骑着摩托车去接他，我在家里坐立不安，又不敢打电话，不知道路上怎么样，只能干等。摩托车的突突声一响起，两个人从车上下来，都快冻成了冰柱子。可他们脸上全是笑，开心得要命——因为公公正在拆猪头。
我们三个人像小孩似的，公公拆下一块骨头，我们就迫不及待抢过来，一边呵气一边啃。窗外雪花纷纷，屋里热气腾腾，谁也不说话，只听见嚼肉的声响和满足的叹息。
公公的嗓门打断了我的回忆:“你们还愣着干啥？赶紧上桌趁热啊！”他边催边给小舅倒了酒，小舅可不客气，舅妈都来不及说完整“少喝点”，一杯酒就没了影儿。“哎，等下你还要开车回家嘞！”小舅妈想拦着，小舅嘿嘿笑道:“好几天没喝了，这几口酒好像自己淌进似的，我算是明白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感觉了。”一桌子人都乐了。公公给小舅倒满了酒:“姐姐家，酒总得管够。甭担心车，待会儿让老二送去，明天你们俩坐公交来我家吃午饭，吃完把车开回去。”小舅越发不客气了，又是滋溜一声：“和姐夫喝酒就是得劲，味道个好啦！”
我和老公相视一笑。他正从一块大骨头上撕肉，撕下一片，递给我。肉还冒着热气，香得很。我们就这样你一片我一片，分享着那块骨头。那边酒桌上，公公和小舅已经喝到第三杯了，话多起来，声音也大了。说的无非是些陈年旧事，可两个人说得热闹，听得认真。
小叔子感慨:“今时不同往日啊，以前过年更有味道。”我笑了笑，这些往事，在当时同样没人觉得特别。小叔烧火的那个下午，大概也只是觉得火暖、肉香；老公去接弟弟的那个雪夜，只想着别滑倒平安到家。谁也没想过这些时刻将来会变成难忘的美好回忆，会在很多年后被反复想起。
而此刻，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公公和小舅在喝酒，舅妈在担心小舅的血压，老公拆了骨头给儿子和侄子，小叔在回忆那时候晨起看杀猪，晚上盼粽子吃，每个瞬间都那么津津有味，衬得眼前的光景那么乏善可陈……可若干年后的某个冬天，大家又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小舅贪酒、舅妈嗔怪，想起我和老公分享的骨头上的肉，想起小叔满脸回味的怅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这些最普通的场景，一旦坐上了时光的快车，每一帧都是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