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幼芬
人间最浓的烟火气,不在闹市街巷,不在酒楼宴席,而在普通人家的厨房里。我总固执地以为,厨房里最勾魂、最绵长、最暖人的那缕香,来自金华火腿。
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金华火腿的制作,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不光工艺很有讲究,还得注入慢工细作、守正求真的匠心呢!首先,要选上好的猪后腿,修割成琵琶模样,一遍遍地上盐、翻堆、腌制,再经洗晒、整形后,挂到通风处静静发酵。在自然的温湿度里,由四季的风慢慢游走数月或数年之久后,盐与肉在岁月里深情相拥,彼此相融——蛋白质渐渐分解,脂肪悄悄润化,最后,凝成一块皮色黄亮、肉质红润、香气醇厚的火腿。
作为金华市名优特产,金华火腿与云南宣威火腿、江苏如皋火腿并称中国三大名腿。这只敢闯务实的“浙江名腿”,带着金华人的寸寸用心,走进千家万户,成为餐桌上最懂分寸的点睛之味。“以腿寄情”也成为一种民间习俗,借一片火腿,人们传达惦念与关切。
对火腿的情有独钟,是女儿替我按下的确认键。
许多年前我生日,尚在小学一两年级的她,跟爸爸一起去逛超市,回来时,她神秘兮兮地让我猜礼物。口红、巧克力、鲜花……猜遍所有小女孩眼里的浪漫,都没有猜中。最后,她一脸得意地,从购物袋中掏出一包塑封了的金华火腿,傲娇地举到我眼前,说:“妈妈,我看你最爱吃的是这个!”
那一刻,所有的爱,都浓缩在了这一包火腿里,我被深深地感动。原来,我的偏爱,早已被最纯粹的目光悄悄记下,并刻在了心头,而我对自己舌尖的喜好,竟然习焉不察。正是从那天起,我才真正明白,自己对火腿的喜欢,并非简单的口腹之欲,而是独一份的专宠。
我家灶台,因火腿而多了无数温暖的滋味。先生最擅长的家常硬菜,是火腿老鸭煲。取出砂锅,老鸭肉垫底,陈年火腿肉切成薄片,整齐地盖在上面,再洒上老酒,丢些生姜,大火煮开转小火慢炖,直到汤汁逐渐收浓,鲜香就会一层层溢出厨房。上桌时,一定要先喝汤,真是鲜而不腻,醇而不浊。一口下肚,浑身暖透,那味道,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了!
前不久,先生用火腿炖甲鱼,也让我好好过了一把嘴瘾。甲鱼洗净,切成数大块,放入三两块厚切火腿肉,多加一些水,煮开后改小火咕嘟咕嘟地慢炖,鲜香四溢时,就能上桌了。此时,甲鱼肉质酥烂不柴,其汤更是一绝,色泽乳白,陈香醇厚,也鲜得我舌尖发颤。
兴致起时,我也会特别沉下心来,做一个“金银蹄”。拿金华火腿的蹄髈,配上新鲜猪肘同炖,鲜咸交织,软糯入味,香气也能飘满整个屋子。可惜,我缺乏足够的耐性,只能偶尔一试解解馋。
除了煲肉汤,火腿还可与许多菜搭配。火腿丁与青豆、玉米粒同炒,无需多余调料,便鲜爽可口,色彩明亮,是餐桌上很讨喜的菜!炒冬瓜、煮丝瓜、蒸春笋、炖白菜、蒸鲫鱼、炒饭、裹粽子……与肉同炖,与蛋同炒,与蔬同烹,只要有火腿,食物的滋味便立刻丰盈起来。
我就是这样一个挑嘴又恋旧的人!不爱南风腿,不爱熏肉腊肉,不爱火腿肠,独爱金华火腿肉。它不是喧宾夺主的主菜,却永远是不可或缺的辅材;它不抢戏,不浮夸,默默提鲜、添香、增色,不慌不忙,不骄不躁,把岁月熬成悠长的美味;它不名贵到高不可攀,不刻意地炫耀显摆,像极了生活里那些安静却重要的陪伴,把平凡酿成深情。
火腿的魅力,更在于时间的沉淀。它以时光浸泡过的厚重,与百搭不争的温柔,使岁月留香,人间有真味。它,就是我心底最浓郁的烟火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