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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情绪消费,是“解药”?
还是“情绪泡沫”?

日期: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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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 漫谈       上一篇    下一篇

  编者按

  2026年新春,人们以各自的方式开启新年的“情绪消费”。《2025-2029年中国情绪经济消费趋势洞察报告》显示,2025年我国“情绪经济”市场规模已达2.7万亿元。当它以抚慰心灵的速效解药切中了现代社会的精神痛点——孤独、焦虑与压力,其背后的非理性溢价、行业乱象以及可能引发的情感依赖,又让它在质疑声中披上了随时可能破裂的泡沫外衣。情绪消费,是解药还是情绪泡沫?对此,萧山青年文学社的写作者们展开了热议。

  情绪消费:悦己,亦阅己   文/徐升

  周一刚到办公室,同事迫不及待地向我介绍了她新入手的“上班搭子”:一套造型各异的小猫摆件。同事兴致盎然地让小猫们在电脑前列队,并表示有了它们的“监督”后,连打字都变得格外有干劲了。正要笑她幼稚,她却在我键盘旁放下了一只蜷卧造型的三花猫。不经意间瞥到小猫慵懒的表情和圆滚滚的身躯,我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三分。

  当下,情绪消费正悄然成为年轻人消费倾向的主流。这场以“情价比”取代“性价比”的消费革命,既是带来松弛感的情绪解药,也是弥补遗憾的时光胶囊,更是剖析内心的成长阶梯。根据上海市青少年研究中心和社交软件Soul APP联名发布的《2025 Z世代情绪消费报告》显示,37.6%的消费者愿意为“价值共鸣”买单,34.2%的消费者希望以此来实现“自我疗愈”。在情绪消费的过程中,我们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进而学会与情绪和平共处,建构起更强大的心理韧性。

  每隔一段时间,“宴请小时候的自己”这个话题就会重现热搜榜。一支冰淇淋甜筒,一个花里胡哨的铅笔盒,一部老式游戏机,一个曾经流行的动漫手办或玩偶……人们津津乐道地分享着长大后购买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物品,既是对当下的满足,亦是对童年时留下的遗憾的弥补。其实很多时候,情绪消费并非一时冲动所致,那些强烈的渴求,来源于隐藏在潜意识中的情感需求。

  知其来处,方可知前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偶尔“放纵”自我,来一场“报复性消费”,便如同进行一次心灵的溯源之旅。情绪主导的消费选择引导着我们向内审视自我,“悦己”亦是“阅己”。我们重新破译儿时那些未能实现的心愿背后的密码,有所针对地抚慰内心,进而稳定内核,蜕变为更通透的自我。

  十年前,我曾读到尼泊尔作家苏什玛·乔希的小说《奶酪》,它以冷静克制的笔触讲述了一个关于“年少不可得之物”的故事,令人印象颇深。主人公男孩戈皮自幼年起就在加德满都的一户富人家帮工,偶然见识到了男主人从国外带回的瑞士奶酪后,他心中产生了强烈的渴望,继而化作长达20年的执念。然而他微薄的收入全部用于贴补家庭开销,直到长大成人后,戈皮才终于攒钱买到一块奶酪。但那并非记忆中白色的瑞士奶酪,而是本地生产的米黄色奶酪,入口后,那股乳脂腐败的霉味让他剧烈呕吐,“是戈皮吃了奶酪,但是他感到不是他吃了奶酪——而是奶酪吃了他。空洞的胃里所有的渴望都随着黄色的黏液吐了出来。”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留给读者的遐思却无穷无尽。“得到”是对一件物品祛魅的最佳方式,也许距离与想象会美化它的存在,也许拥有反而会带来解构梦想的幻灭感,但最初的渴望,必定是承载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而萌发的。戈皮成长的过程中,奶酪支撑着他扛起生活的重压,成了他对抗困境的精神动力。最终的结果虽不尽如人意,但我依然愿意相信,当戈皮尝到奶酪的那一刻,他已经和童年的自己达成了和解,实现了成长的圆满闭环。

  当然,针对情绪消费的质疑之声从未消失。不少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智商税”,也有人忧心忡忡地考量,习惯于为情绪买单的“Z世代”,在未来被消费主义裹挟的风险或许会更高。对此,有网友幽默地回应道,“一杯咖啡可以买三十个鸡蛋,但当我想一个人静静的时候,总不能去吃三十个鸡蛋吧?”这一言论在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上获得了数以万计的点赞,之所以能引发深刻而广泛的共鸣,是因为它揭示了情绪消费在精神层面不可或缺的意义——适度的情绪消费,恰恰是一种温和的自我关怀。它意味着人们不再压抑内心,而是开始正视自己的情绪需求,并不吝为获得当下的幸福感付出一定代价。情绪消费所带来的,远不止简单的物质满足,它蕴含着“被看见”的力量。当心底涌起的情绪得到郑重的回应,得到温柔的承托时,与之俱生的是接纳真实自我的勇气和安全感。

  取悦自己不是自私,而是爱自己的开始;审视自己带来的并非只有刺痛,亦可以是幸福满满的获得感。从缓解压力到弥补遗憾,再到自我成长,你大可以将情绪消费视作一场读懂内心的修行。毕竟,学会在生活的间隙捕捉“小确幸”带来的惊喜,能够在喧嚣世界里觅得片刻属于自己的愉悦,本就是无价之物。

  让情绪价值回归  文/朱淑颖

  最初,人们对“情绪被标价”这件事感到不适,原因是那些原本私密的东西被摆上了柜台,倾听有了起步价,安抚被拆分成条款与套餐,各项需求被写进服务说明,情感不再是彼此的特权,不安也因此产生。

  当我们将目光从“交易”这个概念移开,便会发现这件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突兀。

  其实,情绪并不是一个被认真对待的事物。它更像是一种被默认存在、却不必被回应的东西。它从生活中来,附着在各类关系之中,依赖于角色分配,被掩埋在“你应该”“你体谅一点”“别太情绪化”这些习以为常的话语里,仿佛性格与身份才是决定情绪的条件。于是有人天生被放在倾听的位置。有人被期待稳定、温和、善解人意。情绪在这些人身上流动,储存,却很少将他们的倾听与交流称为劳动。它没有价格,也没有边界,只要你还是你,似乎就必须被无限索取。

  或许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情绪价值”才被反复说起,于是有了“陪伴经济”:有人在周末花钱请“陪爬”,并不是体力不支,而是一个人走在山路上太安静;也有人为父母预约“陪诊服务”,并非不孝,而是实在无法请假,却不忍老人独自面对医院复杂的流程。所以这些陪逛街、陪吃饭、陪做检查、陪等待结果的服务,它们存在的理由,往往不是缺少能力,而是缺少陪伴。

  “情绪价值”并非仅限于年轻人的潮流,中老年同样需要,哪怕他们不熟悉“情绪价值”这个词,却清楚地知道,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会感到慌张;一个人长时间沉默,会逐渐失去说话的欲望。而付费,也并不是冷漠的象征,反而是一种克制。它替情绪划出了清晰的边界——时间是确定的,关系是暂时的,结束不需要解释,但情绪依然会被接住,也会被妥善地送回。

  我们理所当然地把情绪视为亲密关系里的自然产物。亲人、朋友、伴侣的倾听和陪伴不需要被计算,也不该被拒绝。

  新闻里曾出现这样的细节:一名年轻上班族,每月花去相当一部分收入,购买“即时回复”服务。许多人对此感到震惊,认为这是孤独的极端表现。但在当事人的讲述中,这样的服务让他第一次不必在发送消息后反复撤回,不必因为对方的沉默而自我怀疑。情绪被及时回应,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安全感。

  城市生活快节奏,亲人、朋友、爱人分散在不同的时间表,熟人关系逐渐被社会生活离散,每个人都无法保证自己能随时陪伴,而是被迫独自消化,于是情绪被压缩、被推迟、被忽略。

  在这样的现实中,情绪服务并不是对亲密关系的背叛与取代,而是一种补位。它将那些已经无法由关系稳定承担的部分进行填补。将那些异地、忙碌、独居、失序生活中所产生的情绪空隙慢慢填满。

  当情绪被付费,另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群体也逐渐显影——情绪劳动者。他们长时间倾听他人困扰,被要求始终保持耐心、共情和稳定,不能随意表达自己的疲惫与低落。过去,这些能力常常被视为“性格好”“适合做这件事”,从而跳出对自身能量消耗的讨论。

  商品化证实,情绪并非免费生成。倾听、安抚和陪伴同样需要精力,也会令人疲惫。它们被标价,并不意味着被物化,而是终于被承认存在成本。当人们开始为情绪付费,并非因为他们变得功利,而是他们终于意识到:情绪不是附属品,不是“顺便承担”的责任,更不是关系中可以被无限索取的部分,它的价值有了重量,并值得被认真对待,这是它真正地被看见、被讨论、被承认。

  也许有一天,当关系重新变得稳固,当社会能够为个体提供更多支持,这些情绪商品会慢慢退居一隅。但在此之前,它至少提醒我们:那些曾经被忽视、被压抑、被轻描淡写的感受,并不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它们只是,终于被允许占据一个位置。而被购买的,也并不是情绪本身,而是在这个忙碌世界里一个不会孤单的片刻。

  别让情绪消费成为精神“止痛片”   文/一沫

  当“谷子”开箱视频霸屏社交软件,当盲盒抽卡成为年轻人的社交货币,当情绪价值成为消费新风口,当悦己型消费被包装成生活哲学,一组数据值得深思:88.2%的年轻人靠消费解压,六成以上消费者愿意为情绪价值买单。

  我们似乎正集体陷入一场温柔的陷阱。情绪消费浪潮席卷而来,我们在为快乐付费的同时,是否也在将情感掌控主权拱手让人?诚然,情绪消费非但不是纾困良方,反而正在成为压垮当代青年的最后一根稻草。数字背后,不是解药,而是负担。

  眼下,资本深谙流量密码,将“治愈”“氛围感”“仪式感”精心包装成标准化商品。从动辄数百元的“情绪盲盒”到限量发售的“IP联名款”,商家炮制的“饥饿感”营销手段精准刺中当代年轻人的情感需求。

  有人为集齐全套“谷子”透支信用卡,有人因未抢到限定款而陷入自我怀疑。当快乐被赋予了KPI属性,“花钱=快乐”的公式便早已异化。这种“被绑架”的快乐,本质上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情绪收割”。年轻人看似在自主选择,实则被精准投喂。

  在这种趋势下,更值得警惕的是情感代偿机制的形成。心理学研究发现,持续依赖外部刺激获取多巴胺,会导致大脑奖赏系统阈值不断攀升。心理学中的“享乐适应”效应表明,外部刺激带来的愉悦感会快速消退,迫使人寻求更强刺激。今天的“小确幸”需要一杯奶茶,明天的“大治愈”可能就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情绪消费提供的是即时满足,而非根本解决,短期虽麻痹了焦虑,长期却可能让人丧失处理真实情感的能力。当快乐需要靠“开箱”来确认,当满足感必须经由“付款”来激活,情绪的主导权早已不在自己手中。这种被绑架的情感不是解放,是更深的精神束缚。

  当年轻人习惯用购物车填补空虚,我们失去的不仅是金钱,更是与自我对话的能力。依赖物质获取多巴胺,实则疏离了真实的人际联结。长此以往,我们会不知不觉成为情感上的“瘾君子”:剂量越来越大,效果越来越差,最终陷入“消费—空虚—再消费”的恶性循环。这不是疗愈,是能力的退化。

  当“花钱买快乐”成为默认选项,年轻人便无暇思考,快乐是否真的需要购买?而真正的情绪稳定,从来不在购物车中。孔子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改其乐”,正是强调了向内建立精神锚点的重要性,是对内在稳定性的最高礼赞。

  这种“不改其乐”并非否定物质享受,而是主张快乐的主导权应掌握在自己手中。当代年轻人当然有权为快乐买单,但当情绪消费成为唯一出口时,我们就成了情绪经济消费市场的“囚徒”。

  反观当下,我们将情感需求“外包”给市场,将精神支柱寄托于商品,实则是人们价值体系的溃败。一个个需要靠持续消费来确认自我价值的个体,注定在资本的逻辑中流离失所。

  而最珍贵的情绪价值,往往无需付费。傍晚的一盏等候归家的灯火,深夜食堂里朋友的一句“你辛苦了”,失意时家人的一个真挚的拥抱,挚友拍拍肩膀的一句“我懂你”,独处时读到的一句能量小诗……

  这些无法被量化和贩卖的瞬间,恰恰构成生命最坚实的情感“底座”;这些无法被标价的存在,才是抵御生活风浪的内在支撑点。唯有学会在朴素中感知丰盈,在静默中汲取力量,才是对抗消费主义裹挟的根本之道。

  情绪消费的繁荣,是商业的胜利,却可能也是青年一代面临的困局。我们有权为快乐买单,但无权让渡情绪主权;我们可以偶尔犒劳自己,但不能让消费成为唯一的情感出口。

  情绪消费本身无罪,但请别让商业逻辑定义你的喜怒哀乐。在按下付款键之前,不妨先问问自己:我购买的究竟是真实的愉悦,还是被制造的焦虑?唯有重建我们内在的价值坐标系,才能在消费浪潮中守住稀缺的精神家园。

  情绪“解药”从来不在购物车中,而在我们重建内在秩序的勇气和智慧里。所以,别让情绪消费成为精神“止痛片”,毕竟,人生的“情绪KPI”,从来不该由账单来考核。

  当快乐消费遇到资本收割  文/杜群智

  我们的教师办公室和教室是在同一层的,课间,学生从办公室的窗口穿梭往来,很多时候,他们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一点,就能够直接传进办公室。大多数时候,坐在办公室的老师们,只是听听,笑笑,很多话就像风吹过一样,直接过去了。但是,如果碰到学生大声说着“特别”的话,这时,班主任老师就会把学生叫进来,批评教育一番,如是之后,窗外就“清静”多了。

  从教之后,虽然我自觉自己年龄算不上很大,但确实和十三四岁的学生之间,天然存在代沟。最典型的是,学生之间经常以姓名缩写字母相互代称,而我,作为语文老师,我对语言文字的敏感并没有延伸到字母上,看着三个或者两个字母组合,总会陷入茫然,拿着班级名单对照好半天,才能明白字母背后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这种姓名缩写不知道起于何时,却一直流行于学生群体的文字交流中。作为语文老师,我曾和学生交流这个问题:“文字是有象征意味的,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带着父母的期许和爱意。字母是没有办法体现你们名字的美感的。”学生却说:“现在都流行字母,老师,你OUT了”。

  不仅如此,在一些学生的作文上,也常常能看到流行的“网络热词”,“绝绝子”“YYDS”等;在课间,推门进教室的那一刻,也能真实地听到学生之间用网络热词在交流。看到这种,千篇一律的表达,我会想起,语文的开学第一课,我曾和学生们说,学习语文的意义就在于,到一个地方去旅行,能够用诗歌化、散文化、引发共情的语言记录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而不是只会说:“太美了”,然后只能加三个感叹号来表达你的强烈情感。上课的时候,学生在笑,笑过之后,在他们的生活和文章中,仍旧被“跟风”“网络热词”充斥得满满当当的。学生还会振振有词说:“老师,有些网络热词已经被收录到字典了,你要跟得上潮流。”

  网络热梗,在漫长的语言长河里,只是匆忙的过客,没有经过时间的大浪淘沙,词汇的背后是情感的表达,但是网络热梗的内核却是空虚而肤浅的,将人们的千万种的人生经历、喜怒哀乐、情绪思考融进固化的模子里,在热爱语言文字的人眼里,它们惹动不起半粒尘埃,但占据了孩子们的表达核心。校园中出现的网络热梗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社会文化环境的映射。网络游戏、短视频平台,甚至家长的错误示范等,可能都是学生网络热梗的“源头”。

  更为可怕的是,学生阶段,正是学生价值观、是非观的塑造时期,而在网络热梗的流行中,部分脏话也随之在学生群体中蔓延。有部分学生讲脏话就像“口头禅一样自然”,而一旦有人开头,无论是为了合群而模仿,还是觉得“好玩”,抑或为了“流行”而跟风,校园中便会迅速刮过这阵“风”。而这阵风刮来的时候,有时会掀起“狂风暴雨”,让人受伤。最近成为网络热门视频中出现的“唐人”,便是典型事例。

  语言学习的本质,是在一个人语言的荒漠上种满五颜六色的鲜花,用词汇描摹自己的缤纷世界,而网络的烂梗,让学生们的语言世界中看到的仅仅是灰白的荒漠,再也没有光怪陆离的斑斓色彩。

  追求美,才是语言文字的旨归,古人的诗句中用“山有木兮木有枝”表达爱意流转,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表达情感的怅惘,用“目眇眇兮愁予,洞庭波兮木叶下”表达情感的萧索。这种美,经历了两千年的时光,至今仍在熠熠生辉。每一个时代都会拥有属于自己鲜活表达的俚语,只有美的语言,才会联结起每一个时代和语言母体之间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