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显一
过年的脚步声近了,一家人开始忙碌起来:掸尘挑水,做年糕、裹粽子,妈妈去肉摊上买来条肉,宰鸡剖鱼,祭祀完后,当勒笋烧肉、虾油鸡的香气在屋檐下飘散开来,年就这样实实在在地来到了眼前。除夕夜,爸爸搬来那张长条形的小桌子,放在八仙桌旁,让我和妹妹坐上去,和爷爷、父母一起分岁吃饭。饭后,妈妈会给我们几毛钱的压岁钱,我迫不及待拿出一封“百子炮仗”,拆开了一个一个地放,火星溅在地上像撒了一把碎金。然后钻进爷爷的被窝,想着明天的新衣新鞋,兴奋得睡不着觉。
大年初一一般在家里,早上吃过妈妈煮的汤圆,和邻家孩子们追逐嬉闹,有时会跟大人们去村里大会堂看草台班子唱社戏。初二一早,和爸妈去外婆家拜年—-那是最热闹的聚会。二舅和小姨还没成家,特别是小姨,只大了我们几岁,还有大表哥二表哥,热热闹闹过上一天。初三那天,我们去大姨妈家。大姨父的哥哥 “田伯”,一位老实巴交的单身汉,每年初一一早从围垦徒步而来,中午时分走到表哥家。田伯不肯闲着,帮大姨妈家搓草绳,整天难得说上一句话,仿佛搓草绳是他的全部。我和两个表哥玩累了就坐在田伯旁边陪他,看他微微的笑,他搓的草绳结实、紧密,常被用在房前屋后的篱笆上。
大姨父是县城一家国有企业的工人,和蔼可亲,爱喝酒,正月初四来我们家,他和我爸爸从陈年旧事到国家大事,谈论个不休。大姨父喝到脸上泛红,便会给我讲一些故事,武松打虎是年年必讲的。大姨父还会吹口哨,把右手拇指、食指并拢放进嘴里,俯下身子像要做功发力,呼啸一声,清脆响亮,我学了很久也没有学会。大姨父是厂里的高级技工,带出了好多徒弟,年年都是车间的先进工作者。
正月里待客,每家每户几乎相似,上午10点不到吃点心,年糕、粽子切块装盘,蘸糖吃,会喝酒的,要配几个冷盘下酒。中午十一点半,开始正餐,妈妈拿出虾油鸡、元宝鱼、勒笋肉等招牌菜,外加几个热气腾腾的炒菜。元宝鱼就是红烧鲢鱼,除夕夜祭过祖宗后,就放进橱柜里,亲戚来了,餐餐必上桌,大家仿佛都心照不宣,很少有人开筷。
春节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外太公来了,他是我爷爷的老丈人,带着他的大孙子,我的表叔。我奶奶早逝,外太公每逢春节必定要来我家住上几天,妈妈热情持家,担起孝道,把外太公服侍得妥帖。外太公叫我妈妈“阿大”,我爷爷也一脸高兴,亲密和谐的翁婿关系,直到外太公过世。那时我虽小,但外太公慈祥的面容、走路弯着腰的模样,我始终记得。
一个春节下来,我的新衣服的领口、袖口变得油光丝滑起来,妈妈叫我一声“油博士”,拿去洗好。转眼,开学季到了。
如今过年,有些还沿袭着老传统,一户一户的拜年,你来我往,一个年过下来,处理亲戚们带来的“包头包脑”也得花点精力。也有人家改革创新,厨师提前约好,菜单提前开好,主人家起个早,去新农都海鲜市场跑一趟,采购齐全,剩下的都交给厨师。当天,亲朋好友聚在一起, “铜锣一声响,坐拢一桌生”(萧山方言),热热闹闹一番,等到亲戚散去,大事落定,主人家的年也就基本上过好了。
有人说,年味淡了,回不到小时候的味道。是啊,回不来的何止年味?那些渐行渐远的亲人、长辈,他们的身影在记忆里逐渐模糊,却如外太公的弯腰、爷爷的被窝、田伯的草绳、大姨父的口哨一般,刻在灵魂深处。年味是烟火,故人是灯火,借以此文代酒,敬往事,敬故人,愿岁月永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