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伟雄
我的童年,在20世纪80年代。那时日子清贫,物质也格外匮乏,年味却浓得化不开。拜年,便是我们孩子最翘首以盼的事,既能穿上崭新的衣裳,收到长辈递来的温热压岁钱,又能见到久违的亲人和玩伴,将冬日的清寂,尽数酿成满心的欢喜与人间的热闹。
那热闹,是从一包包年礼开始的。那时拜年,没有各式各样的精美礼品,唯有朴实的散装果品糕点:荔枝干、蜜枣、雪片糕、芙蓉糕,皆是寻常日子里难得的甜。我总跟着母亲去副食品商店置办,看着店员将我们挑好的果品,用杆秤细细称准,再取两张草纸衬着油光纸,包成上宽下窄、两侧对称的梯形礼包,又用柔韧的席草横竖扎成十字,牢实又好看。最后往纸包上覆一张红通通的兆头纸,一抹喜庆便跃然纸上。包纸包的间隙,店员总会多放两颗荔枝干、三颗蜜枣,母亲便顺手塞到我手里,那点意外的甜,我总要攥着跑去分享给隔壁的伙伴,让一份欢喜,酿成满巷的甜。
带着纸包里的甜与期盼,我们便向山里出发了。从懂事起,我每年都要跟随母亲到乡下的外婆家拜年,从未间断过。外婆家离我家有20里路,要坐一个小时的车,下来还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记得有一年,刚下过雪,路滑泥泞,却丝毫没有打消我们拜年的热情,因为途中总有意外的风景。路过毛竹林时,积雪突然从枝头簌簌落下,惊起一群啄食的麻雀,扑棱棱飞散在雪色里;路过山崖边,我总爱扳断悬壁垂下的冰凌当宝剑玩耍;行至结冰的冬水田,更是忍不住踩着冰面滑上几步,即便摔倒了也不觉得疼,反而咯咯笑着在雪地里滚成一团。
当气喘吁吁地望见外婆家的屋檐时,所有的疲惫化作了雀跃。到了之后,我们先给老人躬身拜年,递上拜年包,再挨个儿往大舅、二舅、三舅家走。每到一家,大人们总要端上自家采摘的高山云雾茶,摆上花生糕点,热情相迎。不消片刻,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长面,里面还卧着两个黄灿灿的荷包蛋,未等正餐,肚子已被填得鼓鼓的。
白天的喧嚣过后,夜晚有另一种深邃的快乐。夜里,长辈们围坐堂屋,闲话家常,我们几个小孩便聚在院中嬉戏,放鞭炮、踢毽子、捉迷藏,欢声笑语漾满整个院落。舅舅家隔壁的伙伴总爱寻我玩,笑称看“城里人”,他们稀罕我身上崭新的过年衣服,更爱听我讲城里的新鲜趣事,一聊一玩,便到了大半夜。外婆家坐落在半山腰,夜深人静时,走出房门便能听见阵阵松涛,抬眼仰望,星光璀璨,瓦蓝的天幕与黑黝黝的山坳浑然相融。左邻右舍的窗棂透出昏黄的灯影,隐约还能听见院落里的笑声喧哗,仿佛大山深处,满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满是岁岁年年的温情。
这样的快乐总要持续三五天,而离别,让所有情感沉淀得格外浓稠。临走的那日,外婆把我叫到她的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纸包递给我。一张崭新的五元纸币,握在手中心竟是沉甸甸的。在那个贫穷的岁月,五元已是不小的数目,那是外婆一年到头起早摸黑攒下的心意,她把满心的爱与期许,都给了我这个唯一的外孙。那天,外婆紧紧攥着我的手,送了一程又一程,千叮嘱万嘱咐,让我们路上慢些再慢些。她不时用大襟衣裳的袖子擦拭着眼角的不舍,而我竟也腿如灌铅,挪不开脚步。母亲几番劝她回去,她却依旧站在高高的土堆上,一动不动地目送着我们远去。多少年了,我始终忘不了那一幕,这份人间最真切的依依不舍,恰似一缕光,一抹暖阳,永远温暖着我。
如今,那悉心捆扎的纸包,早已被精致的礼盒取代;山高水远的奔赴,也化作屏幕前即时的视频通话。一切似乎更轻更快了,却少了些沉甸甸的温度。可我总是念着儿时拜年的美好,那浓得花不开的亲情与友情,如一缕如纱似梦的乡愁,轻轻萦绕在心头,始终抚慰着我从故乡走向远方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