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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打年糕

日期: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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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文化 漫谈       上一篇    下一篇

  文/陈洪兴

  在东片沙地的年俗里,最是离不开那方热腾腾的杂粮年糕。

  萧山人过年,从来藏着刻在骨子里的乐观与豁达。60年代,粮食统购统销,城镇居民月定粮二十五斤,粮票是过日子的硬通货;农村人家靠稻麦玉米地瓜果腹,日子虽紧巴,一进腊月,无论城镇居民和农民,打年糕便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萧山南北片打年糕,因水土不同各有风味:南片稻田丰盈,晚米做的年糕莹白软糯;瓜沥、坎山、长山及北塘河以北一带,是钱塘江滩涂淤积的沙地,习惯称为“东片”。由于当地土质关系,只种玉米、高粱、小米等旱地杂粮,年糕便有了一份独特的褚红与淡黄。褚红年糕是高粱掺少量晚米磨粉制成,红得醇厚味甜;淡黄年糕以小米或玉米配晚米,黄得温润清香,这两色年糕,是东片人走亲访友的年礼,也是与南片亲友白米年糕互赠的礼节,一来一往间,串起温馨的亲情,也酿出了萧山独有的年俗风情。

  东片打年糕,从无固定场地,村头晒场、闲置空屋,或寻一处平整空地,便能支起年末满场热闹: 核心物件是一只青灰或白色石臼,像放大数倍的石头碗,直径足有八十公分左右,石身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纹路里藏着往年的米香与欢笑。再搭起临时灶台,蒸架铺好纱布,杂粮粉加少量晚米粉,用水拌匀铺入架中,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火苗舔着锅底,热气裹挟着杂粮的清香漫开,飘得全村皆知,大人小孩循着香气赶来,打年糕的队伍便在冬日暖阳里排起了长队。

  做年糕的粉蒸得透透的,趁热铲入石臼,打年糕的重头戏便开场了。两人搭档默契十足,一人抡石锤或木槌,扎稳马步、手臂发力,锤子高高扬起再重重落下,砸在温热糕团上,"卟卟″的闷响是腊月里最动听的乐章,声响越烈,年味便越浓;另一人眼疾手快,趁着锤起的间隙,双手沾凉水,快速翻动糕团,经反复捶打、反复翻转,松散的粉团渐渐变得紧实软糯,能拉出长长的银丝,才算打得地道。围观者不时叫好,孩童们围着石臼周边,蹦跳嬉闹,伸手想摸温热的糕团,又被大人笑着拦开,那份雀跃欢喜场景,是寒冬里最暖的人气。

  打好的糕团捧上铺着白布的方桌或长桌,众人合力拉扯、用扁担按压,压成桌面大小、四五公分厚的大年糕。刚压好的年糕带着余温,清香扑鼻,稍稍冷却后,用菜刀切成二十五公分左右宽的大块,这样分切成四五块搬回家,由家人再切成长条小块,晾干,放入清水的缸或罈子里,这样,东片的年糕便做好了。它虽没有如今市面年糕的圆润光滑,却带着手工的朴实质感,一口咬下,软糯中藏着杂粮清甜,越嚼越香,满是纯真乡味。

  那时打年糕不论斤两,打一次,称为“一蒸”。一蒸便是十五到二十斤粮食。家境宽裕些的打两蒸,够吃到来年开春;多数人家只打一蒸,省着慢慢品;子女多、日子拮据的,打不起年糕,全靠邻里送几根小块年糕,也算沾了年味过年了。东片人向来淳朴,谁家年糕打得多,总会给邻里分上一些,一根年糕串起邻里情,让清苦日子多了几分暖意。

  打年糕的场地昼夜不息,有经验的老农分班轮换,人歇活不歇,只收五角钱的加工费。腊月寒风刺骨,现场却热气腾腾,排队的人或闲聊,或帮着烧火,脸上都带着笑意,满心都是对新年的期盼。要打年糕的队伍从白天排到黑夜,通宵达旦,直到年三十,石臼里的声响才渐渐停息。那一阵阵年糕捶打声,是对旧岁的告别,更是对新年的期盼与祝福。最开心的莫过于孩童,围着石臼穿梭欢笑,师傅们总会揪一小块热糕团递过去,软糯香甜入喉,便是童年最幸福的滋味。

  如今已是2026年,日子过得愈发红火,超市里的年糕琳琅满目、样式精致,但现在回忆童年时的打年糕的场景,总觉得少了些过年的味道——少了石臼捶打的厚重声响;少了柴火燃烧的烟火气息;少了邻里排队的热闹;少了清苦岁月里对一口香甜年糕的珍惜与眷恋。萧山东片的沙地早已换了新颜,可刻在骨子里的年味从未改变,人们那份乐观豁达的性子,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也从未停歇。

  年味里,最念的还是东片的杂粮年糕。它藏着沙地的水土风情,藏着岁月的悠悠过往,藏着邻里温情与孩童欢闹,更是萧山人心里化不开的乡愁与期盼。年味不仅是糕点与山珍海味,更是一份刻在记忆里的浓浓乡情味。愿这藏在烟火里的温情,代代相传,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