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雨薇
未曾踏足西北,难知天地之辽阔;未曾深入青海,难懂风骨之彪悍。车窗外,黄沙漫卷,千里荒芜,唯有零星的灌木与这条倔强伸向荒漠深处的公路相伴,在呼啸的风沙中,无声诉说着生存的艰难。
夜色渐浓,公路陷入更深的沉寂,我不由攥紧了手心。驾车的王师傅仿佛洞悉人心,爽朗一笑:“别担心,这条路我熟得很!有一段啊,还是当年和战友们一锹一镐修出来的。”他,便是我们的向导:黧黑的脸庞衬着一口醒目的白牙,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身形虽瘦削,脊梁却挺得笔直如松。
“战友?”我惊讶地望向他。
“嗯,89年入伍的老兵了,当年就驻扎在青海玉树。”他语气平静,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玉树在青藏高原东头,高山连着高原,平均海拔四千多米,天寒地冻,昼夜温差大得很。你们安心歇着,到地方我叫你们!”
望着车窗外连绵的巍巍雪山,想到此地的苍茫寂寥,我忍不住问:“王师傅,您是本地人吗?”
他手指轻叩方向盘,目光望向远方:“老家河南的。刚来玉树那会儿,高原反应折腾得够呛,冬天那个冷啊,骨头缝都冻透了,真不习惯。”他微微摇头,仿佛在拂去旧日的寒意。
“记得97年春节,零下四十多度,雪深得能埋人。我给部队送物资,车在半道儿抛了锚。”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晚上根本不敢合眼,怕一睡过去就醒不来。白天有点太阳光,才敢眯瞪一会儿。饿急了,就抓把雪……幸亏有好心的藏族同胞路过,给了我一块生羊肉!”他挠挠头,笑了,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
“生羊肉?!您怎么吃得下?为什么不跟人家去找救援?这多危险啊!”我难以置信。
“车上有部队的物资,人在车在,这是纪律。”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黢黑而坚毅的脸庞上,仿佛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芒。这平淡话语里蕴含的分量,让我心头猛然一震!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风雪中那个寸步不离守护物资的年轻士兵——军装,何止是一件衣服?它是身份的烙印,是职责的象征,是融入骨血的坚守、奉献与随时准备牺牲的誓言!
“我爹娘是普通农民,”王师傅的语气带着朴素的骄傲,“毛主席、共产党是他们一辈子的信仰。家里现在还珍藏着毛主席像呢!所以国家派我来玉树,我二话没说,打起背包就来了。”
“王叔叔,那您现在退伍了,怎么不回河南老家呢?”我追问道。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目光坚定:“这里,刻着太多抹不掉的回忆了。头顶着祖国的星空,脚下是飘扬着国旗的土地,哪里不是家乡?”这句话如重锤敲击在我心上,瞬间让我领悟了“人生最美是军旅”那沉甸甸的分量。
是的,退伍不褪色!如今方向盘成了他新的阵地。行驶在这条他曾参与建设的公路上,他依然在用行动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将满腔的热忱,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大西北的广袤天地间。
返程的飞机在夕阳的金辉中腾空而起。舷窗下,壮丽山河渐次铺展。然而此刻,我心中翻腾的,不再是漠北的苍茫、江南的烟雨、西岳的险峻或是东海的浩瀚。眼前挥之不去的,是王师傅那黝黑脸庞上坚毅的眼神,是风雪中守护物资的孤独身影,是那句“头顶星空,国旗飘扬,哪里都是家乡”的铿锵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