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茗
看着缴费单高额的治疗费,念禾的心口闷闷的。从前,她总笃定自己是有价值的。作为独立女性,她在职场勤勉奔波,工资不算丰厚,却自给自足,够她零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送心爱的人礼物,还能贴补家用,略有的盈余,则存在卡上,滋生安全感。现在,大部分收入将用于医疗,余裕成为奢望,她深感自责,鼻子酸酸的,总想哭。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念禾总问:“不能再精力充沛地生活,不能再为家里创收,这样的自己,还有什么用呢?”这份“无用”的焦灼,像漫天的乌云,挥之不去。
某天听课,老师一句“存在本身就是价值”,一语中的,抚平了念禾夹杂着些许颓丧的纷乱心情。她一直在用“有用”和“没用”衡量自己,是掉入了“工具价值观”的陷阱,害怕自己被替代,害怕失去贡献,害怕拖累家庭,却忘了“存在价值观”才是安心的底色。
想起去年在郊外踏青时偶遇的一幕——田埂边的枯草里,无数蚂蚁正郑重其事地忙碌着。它们既小又弱,小到手指一摁就能将其碾碎,弱到耗费整支队伍的力气才能搬动一粒米。它们既不能松土肥田,也不能装点春色,甚至连被人注意到都是一种奢求。可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生命,在晨光里列队,在暮色中归巢,用细弱的触角感受这个世界,用渺小的身躯织就属于蚁群的秩序。它们,不必向谁证明自己的“有用”,仅仅因为存在于这片土地上,就是自然画卷里不可或缺的一笔。
还有,山野里的苔藓,不与繁花争艳,不与青松比高,却在阴湿的角落,织出一片浓浓绿意;墙角的野草,无人浇灌,无人欣赏,却在石缝里扎根抽芽,绽放生机。它们都以存在本身,诠释生命最本真的意义。
念禾又想起那位险些走失的女孩。她总是低着头坐在座位上,寡言少语,阴郁重重,十几岁的年纪,却像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气息。念禾几次想与她谈心,都被她的沉默拒绝了,她心门紧闭,眼底的落寞是望不见底的深潭。念禾隐隐担忧,不知这孩子揣着什么解不开的心事,没想到,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竟是“家里不再需要我了”。
一个阳光散淡的冬日午后,病休三周的她突然回到教室,与平日很不同,眉眼灿烂,还主动和同学们凑在一块儿聊天。她扬在嘴角的轻松一笑,令念禾感到异样的恍惚,于是,悄悄将她邀到安静的一角,温言暖语地探寻。起初,她想闪躲,被问得紧了,才说出那句让念禾心头一沉的话:“老师,这是最后一周了,我得跟大家好好道别呀!”
随后,她将心事和盘托出。原来,她的家里常年鸡飞狗跳,父亲的拳头、母亲的眼泪、弟弟的哭闹,是她童年不变的基调。她早早便成了小大人,躲在门后听父母争吵,攥着弟弟冰凉的小手哄他睡觉,甚至鼓起勇气挡在母亲身前,对暴怒的父亲喊出“别打了”。她还小心翼翼调停母亲和弟弟之间的隔阂,母亲总嫌弟弟顽劣不懂事,弟弟又怨母亲偏心冷淡,是她夹在中间,捧着零食劝了这个又哄那个。她说,自己是黏合剂,只要她在,这个家就散不了。可就在两周前,父母突然不再争吵了,母亲看弟弟的眼神多了几分温柔,弟弟也会主动黏着母亲撒娇,桌上饭菜飘香,客厅里有了人间的欢乐。看着和美温馨的画面,她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多余的人——爸妈和好,母子和睦,这个家运转得很好,再不需要她这个“调停者”了。那一刻,她认定自己的“用处”没了,存在的意义也跟着消失了。她甚至计划好了,等期末考试结束,就背着包去远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彻底了结这“无用”的生命。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念禾内心无比痛惜。念禾告诉她:“你不是家里的工具,你是爸妈的女儿,是弟弟的姐姐,这个身份,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你坐在饭桌上,妈妈会多盛一碗饭;你放学晚归时,爸爸会等在路口张望;弟弟会把偷偷藏起来的巧克力塞给你,会追着你喊姐姐——这些,都是你存在的意义啊,你的价值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存在本身……”听着听着,她忽然蹲下身,捂着脸哭出了声。
后来,她慢慢走出阴霾,偶尔还会沉默,但眼底多了几分活力。再后来,她考上心仪的大学,临走前给念禾发了一条短信:“老师,我现在懂了,我的存在使家人更幸福”。
这个埋在心底的故事,在陷入同样困境的念禾的心里突然复活了。总用“有用”和“没用”评判自己,总用“贡献”和“价值”框定生命,就是把自己当作了“工具人”,而生命的意义,不仅是向外的付出,更是向内的探索。
就像此刻的念禾,日子或许和从前不同了,但她依然能在晨醒时,撞见窗外浮动的花香;能在心动时,写下几行细碎的文字;能在暮色四合时,煮一壶暖融融的茶。这些看似无用的瞬间,串联起独属于她的生命轨迹。
原来,人真正的价值,不在“做了什么”,而在存在本身——每一次与自己的温柔对话,每一刻与世界的亲密相拥,每一回与亲人相视一笑的默契,这些,都是时光赠予她的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