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北
整理旧书时，偶见一册薄薄的小本子。淡绿封面，素雅如初夏新叶，上面只简单地印着书名：《九六集录》。一时想不起是何时所藏、其中所载为何，便带着几分好奇轻轻翻开——却仿佛推开一扇无声的门，看见一条时间之河正缓缓解冻，在日光里粼粼流淌。
原来书名里的“九六”并非隐喻，而是实实在在的年岁。是作者在96岁这一年，将所思所感忠实记下的文字记录，是想为流动的岁月留下思想的印痕。书极薄，纸亦寻常，文字间甚至偶见错漏，却有一种让人松弛下来的坦诚。书分为两个部分，“紫藤诗语”记录的都是日常诗作，兴之所至有感而发；“紫藤随笔”则是各种杂文、散文、读书笔记，内容极丰富，如《童年纪趣》《干林外史》《落日》等，读之引人入胜。书的附录还有作者的访谈录，可从中了解作者的生平经历。《九六集录》不像那些精心修饰、结构工整的著作，宛如盛宴华筵，它更像冬日里一只刚出炉的烤番薯，粗拙朴实，甚至沾着些炉灰，可一旦捧在手中，暖意便透过掌心，那内里的甘甜与绵软，足以让整个人安静下来。
他谈小说：“写小说，阅历很重要。阅历不足，靠用美丽的辞藻来凑，好似一杯很甜的水，缺乏茶、咖啡、柠檬等韵味的饮料。杭州西湖之美，能独占魁首，不独全在山水也。”
他话人生：“其实，人生短暂，每个人都只能看到历史长剧的一截。都看不到因前之因，果后之果。因又成果，果又成因。所谓循环，就是无端之谓也!。”
他亦捕捉那些飘忽的思绪：“量子纠缠，是物理现象，但已到了物理的边缘。善恶之比，内在根心无法作伪。可欺于世，难伪于心。科学实践因果与儒道佛之推理因果，从相近达到合一。因而，明量子纠缠之奥，可以勉人为善……”
这些文字，并非系统论述，只是日常灵思的拾穗。然而一位九十六岁的长者，依然能用笔留住思想的吉光片羽，并在整理时不避片段、不嫌琐碎，这份“敝帚自珍”的从容，何尝不是对自我时光的深情凝视？他不为取悦谁，也不执着于完美，只是诚恳地面对自己依然活跃的灵魂——在很多人早已放弃书写与思考的年纪，他依然拥有自己的节奏，一笔一画，构筑属于内心的秩序。
我竟想不起这本小册从何而来。扉页上有毛笔字题着“甲辰佳乎”，落款是“陈红赠”，还钤着一枚小印。我与陈老素未谋面，这赠予的缘由已成谜题。然而世间有些相遇，本就不需太多理由。文字如舟，渡人于茫茫人海中悄然相逢，这算不算另一种“量子纠缠”？
后得知，陈老生于1929年，萧山人。少时参加工作，历经时代波澜，曾被卷入风雨，又得见晴空。晚年安居故里，读书、写字、拥抱新鲜事物——手机、电脑，无一不学。朋友说他依然健谈，依然对世界兴致勃勃。
这或许便是《九六集录》最动人的注脚：岁月可老，心却可以始终年轻。在属于自己的光阴里，不追赶什么，也不被什么追赶，只是认真而欢喜地活着，记录着，思考着。
合上书时，忽然生出一种温暖的期盼——《97集录》，应当也在路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