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对生命的敬畏和守护

日期:02-07
字号:
版面:第03版:文化 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文/一沫

   《我不能在鸟兽身旁只是悲伤》以16个滚烫的荒野故事,将读者带入西藏墨脱的云雾、阿尔金山的雪原、西双版纳的雨林……在雪豹的凝视、滇金丝猴的啼鸣、东北虎的足迹中,作者以书写者的赤诚,完成了一场关于生命、文明与存在的叩问。

  不同于传统自然文学的旁观者视角,作者以“在场者”的身份深入中国荒野的核心地带。在墨脱的垂直海拔梯度上,记录下热带雨林与永久冰川的生态交响;在阿尔金山的无人区,与藏羚羊群共享黎明前的寂静;在岭南的古村落,见证老农与白鹭的千年默契如何被推土机碾碎。这些故事不是简单的自然观察笔记。当雪豹因牧民转场失去猎物而濒临绝境,当城市扩张吞噬最后一片红树林,每个故事都成为解剖当代中国生态困境的犀利“手术刀”。

  作者尤其擅长通过微观叙事折射宏观命题。在讲述滇金丝猴保护时,他没有止步于科学家的工作日志,而是将镜头对准傈僳族猎人的转型之痛。当传统狩猎文化让位于生态保护,老猎人抚摸着曾经用于捕猎的弩机,说出“猴子的眼泪比人的更重”时,文化记忆与生态伦理的碰撞震耳欲聋。这种独特叙事手法,瞬间让自然保护不再是抽象的口号,而成为关乎每个个体生存尊严的宏大命题。

  书中最令人战栗的莫过于对南海抹香鲸搁浅事件的追踪。当一头成年雄性抹香鲸在珠江口搁浅时,胃里填满了塑料垃圾。从渔网碎片到外卖餐盒,这些人类文明的“纪念品”在鲸胃中凝结成一座冰冷的“墓碑”。更震撼的是,科学家通过声学监测发现,这头抹香鲸在死亡前数日,曾持续发出哀鸣,频率远超同类听觉范围。

  我们曾以为,海洋的浩瀚足以稀释所有罪恶,比如核废水可以随洋流消散,塑料垃圾会被微生物分解,捕捞配额能平衡生态与经济。但抹香鲸胃中的“塑料山”与跨越半个太平洋的哀鸣,却暴露出人与自然界和谐共生的残酷真相——当人类将海洋等视为“资源库”与“垃圾场”的双重角色时,那些自诩先进的文明成果,终将反噬人类自身。

  若说抹香鲸的悲剧是深海文明的墓志铭,那么书中对江豚与白海豚的记录,则构成了另一重更尖锐的隐喻。在长江流域,作者目睹了最后一群江豚在浑浊的江水中挣扎。在解剖一只东亚江豚时,一滴血从它的眼中滑落,就像是泪。这种反复出现的独立于观察者之外的悲伤情绪,正是作者在质问文明异化时的一种警醒。当他在东北雪原目睹盗猎者的钢丝套时,当他在上海郊区发现被塑料缠死的夜鹭时,那种“不能只是悲伤”仿佛是人类发出的一声声呐喊,也在揭示并印证着书的结尾珍·古道尔的箴言:“唯有了解,我们才会关心。唯有关心,我们才会行动;唯有行动,生命才会有希望。”

  书里记述的一个个真实的生命故事,不断讽刺着人类之于自然高高在上的傲慢。当我们把自然视为资源时,是否忘记了人类本身也是生态链的一环?

  作为一部扎根中国大地的自然文学之书,其最珍贵的价值在于对现实的批判,作者毫不回避生态保护中的种种矛盾和刺骨之痛。比如由于水电站阻断洄游通道、航运船只割裂栖息地、工业废水毒化水域,“水中大熊猫”江豚的数量已不足千头。再如,某地曾为“保护江豚”建立人工繁育基地,却因忽视其自然习性导致幼豚全部死亡。这很符合人类对待自然的惯常逻辑:用技术替代生态,用控制替代共生,最终将鲜活的生命变为了可操控的“标本”。

  在珠江口的中华白海豚栖息地,一边是政府斥资数亿建造的“白海豚保护区”,一边是保护区周边密密麻麻的养殖网箱与排污口。当一头白海豚因误食渔网窒息而死时,渔政部门的第一反应是“迅速打捞尸体,避免影响旅游形象”。所以,很多时候,我们究竟是在拯救自然,还是在拯救人类自己的良心?我们所谓的文明与进步,是以自然界那些珍贵动植物的死亡为代价而不断获得的。

  面对种种困境,作者发出呼吁,我们不能仅仅是悲伤,而应当是对生命的敬畏与守护。当人类放下征服者的姿态,以谦卑之心倾听自然的语言时,生命间的共鸣远比想象中更强烈。那些在南海与鲸群对话的科研人员、在北海守护白海豚的渔民、在花莲种植珊瑚的志愿者,甚至是保护区的盗猎者,都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保护和救赎的可能。

  当作者写下“我们守护的不仅是某个物种,而是人类作为自然之子的尊严”时,这本书已然超越了生态写作的范畴,成为一面映照人类自身的镜子。

  我们每天面对的大自然,都在时刻提醒:真正的文明,永远始于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敬畏。当我们从心底升起对自然和生命的敬畏时,那些墨脱的云雾、阿尔金山的星光、岭南的鹭影仿佛都在眼前流转。当我们在鸟兽身旁不再只是悲伤,而是学会像它们一样坚韧、谦卑地活着,那便是自然给予人类最珍贵的成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