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观祥
入冬,便是沙地收割的时节,也是腌白菜最好的光景。记忆中,家家都有一块自留地,四季轮转着各色菜蔬:丝瓜垂架,南瓜卧藤,毛豆结实,茄子紫亮,还有榨菜、萝卜与花生。秋深时,撒下一片白菜籽,不出月余,便长得青翠欲滴。这时节,家家都要腌上一两缸白菜——那是饭桌上雷打不动的“长下饭”,从立冬一直吃到次年夏初。到了暑天,腌菜微微发酸,却正好与嫩苋菜同炒;那一缕似臭非臭的独特风味,反倒成了老饕们最懂的滋味。
腌菜是门手艺。菜不能太嫩,须待饱满扎实。收成后,先在日头下晾晒一两日,切掉菜根,堆在屋角,待菜叶微微泛黄,方可入缸。
父亲走得早,家里这些活计,全靠母亲一手操持。她备好一口两担或三担的缸,将白菜一层层铺进去,每铺一层,便撒一把盐。盐多则咸苦,盐少则易酸——这分寸,母亲早已拿捏得恰到好处。接着,她脱去鞋袜,赤脚踩进缸里。初冬的寒意从脚底直蹿上来,她却从不吭声,只咬紧牙关,用力地踩。一层层菜叶渐渐压实,身子也渐渐暖了。待缸将满时,她踩得格外小心,生怕晃翻了缸。直到所有菜都踏实,底下渗出清亮的卤水,她才从缸中出来。过两三日,母亲总要去看一看。若卤水未出,她便穿上洗得发白的旧雨鞋,再次进去踩踏,直到卤水水汪汪地漫上来才罢,乡人谓之“转脚”,然后搬来几块青石稳稳压上。
二十多天后,菜上浮起一层黄白色的泡沫,便是腌透了。取一株洗净,或凉拌,或清蒸,或热油快炒,入口松脆鲜美,咸香满口,总能让人忍不住多添一碗饭。
那时,有些人家地多菜丰,便多腌几缸。在河埠头洗腌菜时,那鲜亮的黄绿色,那扑鼻的酸香,常引来左邻右舍。大人孩子围拢过来,主人便笑呵呵地撕下几片递去:“尝尝,味道可好?”对方一边嚼一边点头:“真鲜!明年更要发哒!”主人听了,脸上便漾开满满的笑意。
如今,母亲离开已六年了,可家里的腌菜缸从未空过。妻子接过了这活计,依然年年腌制,只是缸换成了小号的——从前母亲用两担缸,如今我们只用半担缸。但那咸鲜之中深藏的滋味,从未改变。每当饭桌上摆上一碟腌缸白菜,熟悉的香气漫开时,仿佛岁月未曾走远,母亲就在某个温暖的角落,微笑着看我们,一口一口,吃下这延续了几十年的、朴素而深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