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红兰
车驶过新修的柏油路。外面是望不到边的绿色蔬菜和方格鱼塘。到了老高的虾塘,他指着远处停着成群白鹭的滩涂说:“看,我那四百亩虾塘,明年都得填了种粮。”语气里没有不舍,手指一转,“另一块老滩涂,可以做‘光渔互补’。”
我摇下车窗。风还是钱塘江的风,可这风刮在脸上,跟四十多年前比起来却是另一番滋味。
我出生那年,萧山成立了县围垦指挥部。围垦的号角,从此在我童年记忆的背景音里回响。
记得九岁那年的冬天,我第一次真切地站在围垦工地上。
没有机械。只有人。蚂蚁般撒在几万亩的黑色滩涂上。男人赤膊,女人用头巾包住脸,扁担两头挂着巨大的畚箕,一担泥巴一百五六十斤。他们踩在泥淖里,号子短促沉闷:“嗬——哟!嗬——哟!”成千上万人的喘息汇成低沉的雷,压在滩涂上空。有人走着走着就栽下去,旁边的人默默把他架起来,堤坝一寸一寸长高,是无数个摇摇晃晃的背影,用凹陷下去的肩膀扛起来的……
日头近午,远处传来工人收工吃饭的叫声。而我关于那个年代围垦工地吃饭的记忆,却随着这放工的人潮,清晰地涌了上来:那时的午饭是各家自己备好,由大队派人来收。我们姐弟总想多放点好的给爸妈,有一天,鸡窝里新下了两个蛋,我们煮成水波蛋,心里揣着献宝般的秘密欢喜。深夜,母亲拖着几乎挪不动的腿进门,洗脚时,小腿肿得发亮,青筋像紫蚯蚓盘在皮肉下。我问:“蛋好吃吗?”她愣住,用湿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蛋?我们家鸡这几天没下蛋啊。”她想了想,“哦,饭菜是他们挑过来分的……我见有水波蛋,以为自己家的鸡还没生蛋,就没拿有蛋的。”弟妹都哭了。我没哭,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很满、很热的东西,一下子漏空了。
将近半个世纪,我又站在这里。
老高的电话响了。“对,兄弟,土方马上就能填完,按高标准农田要求,都是改良后填埋……粮食是大局,我们肯定配合。”他声音洪亮,“是,另一块地‘光渔互补’,光伏板架底下养对虾和甲鱼,板间空地种药材和蔬菜……”他挂了电话,眼睛像被点燃一样,指着眼前这片滩涂说:“这块地,以后就是‘光伏农场’!板上发电,板下养种。你们夫妻是种中药材的,你们有技术,我有地,我们一起把这滩涂变成真正的聚宝盆!”
他脚下,正是当年我父母那代人,用肩挑、用命夯出来的土地。据史料记载:四十年间,萧山人用数亿工日,围出五十多万亩土地……这些数字没有温度,但我母亲腿上的“蚯蚓”,我父亲再也直不起来的腰,就是它们的注释。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已经闻不到当年海涂的咸腥和万人汗水浸透的酸涩。它安静地躺在我手里,像沉睡已久的火山灰。
这下面埋着什么?
埋着那两个爸妈没吃到的水波蛋;埋着扁担压进肩膀时“咯吱”的骨响;埋着几十万双深陷泥淖、冻疮溃烂的脚;埋着移山填海采石逝去者的灵魂;埋着建设兵团知青们的青春;埋着“一定要把海赶出去”的誓言,和誓言背后无数个摇摇欲坠的黎明,这不是土。是萧山人的精神、是意志。是一个群体用最原始的方式,向大自然讨要生存空间的决心,沉淀而成的沃土。
老高还在兴奋地讲述他的蓝图,仿佛在指挥一场新的战役。这场战役没有肉体对抗自然的悲壮,却有智慧与资本重构土地的雄心。
远处,推土机完成了最后的平整,发出浑厚的轰鸣。那声音穿过半个世纪的风,竟奇异地应和着记忆深处那一片沉重如雷的“嗬哟”声。一个时代佝偻的脊梁,缓缓挺直,托举起另一个时代昂首向前的脚步。
这就是围垦精神。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是流淌在后人血液里的密码。当更多的老高们在这片土地上规划光伏与循环农业时,那密码就解开了——父辈“挑”出土地,我们“种”出未来。每一代人,都用自己时代的方式,完成对这片土地的承诺。
我松开手指,让土从指缝缓缓流下,回归大地。
风从江上浩荡而来,掠过光伏板的钢架;掠过等待投放虾苗的塘格;也掠过更远处那片即将生长稻浪的、平坦如砥的新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