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升
素来偏爱读词，原因无它，只因“词”之一物，别具张弛有度的艺术魅力。
这种自隋唐发源的文学体裁，演变出长短参差、错落有致的形式，尽显飘逸灵动。然而“倚声填词”“合乐而作”的创作需求，又使它规避了流于散漫的趋势。纵然词牌、词调不尽相同，但创作时在平仄、韵脚及句读方面皆有定例。这使词不仅洋溢着自由清新之气，也具备缜密严慎之美，即使于中国古典文学的长河中屹立千年，依然墨香萦绕，历久弥新。
因为喜爱，便生出亲近之心。自词诞生之始，就有无数求知者一再尝试去靠近它，试图感知它的呼吸，触摸它的心跳。对于初学填词者而言，清代学者舒梦兰所撰的《白香词谱》恰如一枚小巧精要的锁钥。它以词的格律、声调、韵脚等知识为楔，于前人经典之作中择选“词调一百”及范作，一一绘制对应的平仄声调图谱，并加以新编词题用于提点内容，襄助初学者在繁芜庞杂的词学海洋中理顺思绪，检阅校习，继而深入体会词作之美。
书架一隅，《白香词谱》飘过一抹轻盈水绿，弥漫着首尾相连的回字花纹；浅蜜合色的封面是仿古旧书的质感，透出经岁月浸染后的温润。闲暇时分，我爱借它缀连起日常生活里的片刻时光，拂去心田上浮躁的尘埃，沉淀下几分豁目开襟的欣然。那些短小精悍的篇章如珠如玉，如英如华，值得一再吟哦咀嚼。于我，每当某处晦涩艰深的词学知识忽而变得清晰明了，心中便漾起“进一寸的欢喜”。
翻阅间，依稀又回到大学时期的古代文学课堂上。手中这部《白香词谱》，正是由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的于淑娟教授整理增订。书中的前言与凡例部分，简明扼要地阐述了词的源流与发展，不偏不倚地评析了《白香词谱》的成书意义与所存局限，读来格外诚恳殷切，增订者端方审慎的治学态度可见一斑。于淑娟教授以女性学者特有的细腻视角，对原书底本详加考订，校勘讹误；同时收集词调别名，解读调名来历，并指明词牌所属宫调，融入了对词调适合抒发何种情感的思考，充满了对初学者的友善。这使得原本遥远而陌生的格律谱表，在增订之后焕发新生，恰似冰河初泮，古琴新调，字句间亦渐显温度与光华。
如《祝英台近》一调，书中言明此调又名《宝钗分》《燕莺语》《怜薄命》等，调名源自民间广泛流传的梁祝爱情故事，“前后段各用三个平声收住的句子，与仄声收住的句子互相穿插交替，辅以五言拗怒之句，和四言六言谐婉之句，构成千回百转的调势，适宜于表达幽咽凄婉的情感”。如此剖释，在提示“声情”与“词情”核心联系的同时，也对词调内在的声律肌理作了精辟的注解，框定了词调所契合的抒情方向。读至此，方能恍然顿悟，形式本身即是情感语言的另一种表达，调名来源中我们所熟悉的那则爱情悲剧，正是此词调情感基调的绝佳注解。
又想起十余年前，就有人试图以更直白的方式来读懂这流传千年的艺术密码。一名网友曾统计了《全宋词》中的高频词，并将它们按出现频率高低排了“座次”。其中，“东风”位于榜首，其次是“何处”，紧接着是“人间”“风流”“归去”……当“热门词”被一网打尽后，作词似乎也变得简单起来，将它们随意排列组合，便能“速成”一首词。一时间，人们开始热衷于把出生日期、手机号码等各种随机数字“转换”成篇，并惊喜地发现，站在统计学肩膀上诞生的词作似乎也像模像样，不失古韵……
如此情形，在博人一笑之余，也令人悚然。我们似乎习惯了解构，习惯了用最快捷直观的方式去涉足那些遥远的艺术，却忽略了它们最初的灵性与美感。再读《白香词谱》，愈发感觉到，它的存在是一种朴拙而富有韧性的守望，提醒着我们缓下匆匆的目光与步伐，去拥抱那些时光深处的文化密码，去亲身体会那些流淌在炎黄后人血脉中的眷恋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