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茗
阳台的光,暖和得像一床蓬松的棉被,轻轻覆盖在苏禾的背脊上。风是和煦的,带着似有若无的桂花香味,不浓烈,不熏人,悄悄地游走在鼻尖。她一垂眼,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地砖上,长长的,薄薄的,随着日头西斜,一寸寸往远处挪,像一段被慢慢拉长的心事。
就在这样一个平和的午后,苏禾却想起了前几日刷到的新闻。一个初中生,因深夜使用手机打游戏,被家长批评了几句,第二天,背着书包到了校门口,转身爬上附近一栋高楼,纵身跃下。万幸,花坛中密密匝匝的小灌木接住了他。在ICU昏迷十余天后,他清醒过来,跟父亲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还需要上学吗?”
苏禾见过太多目光黯淡的孩子,知道几句批评从来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只是一个小小的火星,点燃了积压太久的困顿——学业的压力,旁人的不解,无处言说的委屈,像层层叠叠的乌云,遮住了少年心中希望的光。他以为死是解脱,是不用再面对书本、面对斥责的唯一途径,才这样地决绝吧!
这让苏禾又想起了她的一位同学。那是个好脾气的温婉姑娘,说话细声细气,总是安安静静地笑着。实习期间,她曾因失恋哭得撕心裂肺,觉得世界都塌了,后来,被同寝的好友们劝着和解了,爱情恢复了以往的甜蜜。毕业以后,奉“旨”成婚,日子看似平淡安稳。谁料几年前,竟传来她被丈夫在家中意外杀害的消息,听说血淌了一地,染红了客厅的木地板。同学群里一片哗然,哀恸过后,感到彻骨心寒,都说,“想不到,老公也是一个危险品!”原来,有些深渊,藏在看似平静的日常里,有些死亡,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几个月前,苏禾被查出一种难以治愈的病。拿到诊断书的那天,天是灰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治不好的话,何必拖累家人?那些天,她夜夜失眠,眼泪将枕头湿透。她算过存款,算过治疗的费用,试想着,如果自己不在了,孩子怎么办,父母怎么办?可越算,心越烦,越想,痛苦更甚。后来,某一天清晨,她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听见屋旁道路上车水马龙的声音,突然就醒了——她还没来得及等孩子长大,还没来得及陪父母老去,还没来得及把心里想要的生活一一实现,她贪恋的,不是活着本身,而是生命的牵绊与期盼。
她舍不得先生晨起温好了的牛奶,舍不得孩子打电话时那一声雀跃的“老妈”,舍不得鬓角发白的父母想念自己时会伤感,舍不得好友们聚在一起时眼角眉梢的笑意。苏禾慢慢明白,人活着,不只是一个人的事,她是亲人心里的一块暖玉,是朋友眼中的一抹亮色,每一个人,都被一张名为“牵挂”的网,稳稳地兜着呢!
有一天,苏禾捧着十支百合回家,邻居见了说,她从不靠近百合,嫌那香味太冲,闻着头晕。苏禾却偏爱这味道,清冽中带着甜,像极了生活——有人觉得芬芳,有人觉得刺鼻,本就没有统一的答案。就像她脚下的影子,始终跟着她,从不曾离开,死亡就是生命的影子,如影随形,日夜相伴。
日头又西斜了些,影子拉得更长了。苏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陈皮的清香滋润着咽喉。不止一次地,她曾想到过死,可她更想好好活着。在冬日里晒晒太阳,在有风的午后闻闻花香,在能爱的时候用心爱,在能写的时候尽情写。想哭的时候就哭,想笑的时候就笑,不勉强自己,也不怨怼世界。毕竟,影子再长,也总有阳光照着,而活着,就是一束光,照亮自己,也焐热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