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宽
我的水果小店开在社区里，每天营业到夜里9点半就会准时收工回家，十几年了，一直保持这个作息时间。
白天一刻也不得闲，只有晚上回家，才有片刻的闲暇时间读几页书。为了长时间坐着舒服，我移走了客厅的沙发，专门买了一把沙滩椅，再铺着软软的棉垫，半倚半坐，舒服得很。那本没看完的《湘行散记》，里面还夹着一片阴干的橘子叶，那是沙糖橘上市的时候，我从筐里挑出来的，叶片纹路清晰，带着淡淡的果香，用来当书签非常合适。台灯拉近，暖黄色的光刚好笼罩住书页和手边的一碟炒花生，我沉浸在读书的快乐中了。
以前读书，一目十行，不求甚解，可是过一段时间，读过的书只能记得个书名，至于书中讲什么，都模糊一片。现在读书慢多了，有时一篇小短文，几个小时下来，也未必读得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品味，像是在擦拭。
众多书籍中，我看小说比较少，桌上收集的多是散文集，还有一些当下出版的文学杂志。散文作家中，最初读鲁迅、郁达夫，后来读巴金、朱自清，三毛、林清玄也读过几本，梁遇春的也读过半部，到现在喜欢起沈从文、林语堂的散文来。
沈从文的《湘行散记》一书，多是写的“常”与“变”中那点不变的人情美。细细想来，我这小店不也是一个人情的“渡口”吗？隔壁邻居来买梨，说煮水喝预防咳嗽；放学的孩童跟妈妈来称草莓，小小嘴巴馋得流口水；下班回来的人们，买几斤橘子，捎上个柚子，闲聊上几句。细碎的对话，短暂的交易，不也像是流淌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吗？
读到《鸭窠围的夜》里船夫唱的号子，让我想起在水果批发市场经常遇到的老挑夫。一年四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挑着两筐苹果健步如飞，嘴里还不忘为自己加油呐喊。当初我心里很诧异，大家都是用小推车、三轮车送货的年代了，谁还会使用扁担挑运货物。如今读到沈从文的这篇散文，才理解了他这种行为，其实是对过往的怀念，也是对日子的热爱。
一边读书，一边吃炒花生，是我的最爱。嘴里咀嚼着香喷喷的花生，好像连同书中的优美意境一同吃进口中。花生碟见了底，我起身续了杯热茶，换了本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翻看。读林语堂的文字像和老友聊天，不疾不徐，却总能说到我的心里去。他说“人生必有痴，而后有成”，不禁让我掩卷长思：我这后半辈子的痴，大概就是这一筐筐新鲜水果，和每天夜里的片刻清闲了。
有风吹过，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夜渐渐深，合上书，指尖还留着炒花生的香气和书页的墨香。年轻时的我，向往远方，觉得日子要过得轰轰烈烈才不算辜负，所以我选择了营销工作，走南闯北十五年，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如今回家安守小店，才慢慢懂得，幸福，不过是收摊后能有一盏灯等候，有一本喜欢的书可读，有一粒花生可以咀嚼。就像沈从文笔下的湘西山水，不张扬，却自有风情；如同林语堂说的生活艺术，不在别处，就在这烟火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