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涌涛
原定的下一个目的地为宁德霞浦,查了地图,从厦门到霞浦有六百多公里,远了点,若改去武夷山的话,路程也差不多,且等于绕开了霞浦,有违初衷,再说这几天武夷山的天气还很糟。
要在厦门与霞浦间找个地方过渡一下才好,于是就选在了平潭。
那时的平潭岛,许多人都还没听说过,既无旅游资源,也无人文景观,一点都不出名,如果不是平潭海峡大桥建成通车,进出得靠轮渡,十分不方便,谁会去。
平潭离台湾新竹只有六十多海里,有消息说以后或将迎来大发展,在这之前,先去看一看,不也蛮有意思!况且,平潭就在厦门与霞浦之间,车程约三百公里。
那是个多云的天,气温22摄氏度。不冷不热,不湿不燥,刚刚好。
八点,我把车从怡庭酒店停车场倒出来,七拐八弯地开出市区,在厦门大桥上了高速,朝平潭出发。
一程又一程,走走停停,像是看朋友走亲戚。一个个未知的环境在等着我们,有一种陌生、喜悦的味道萦绕于心。路上车多声杂,寂静无人的公路我们也曾走过,那是在湘赣边界,现在,我们要去平潭了。
高高的海峡大桥曲线优美,开在桥上却感觉不到桥的宏伟,就像一条平常的路,好比一段文字里的破折号,连着湘赣边界,也连着杭州。桥面看上去旧了,才不过几年,但气势在。过了桥,路变得难走,从车窗望出去,像是一个大工地,吊车高耸机器轰鸣,隐隐看到还有一座桥正在建造之中,两桥相距之近,匪夷所思。
网上订的连锁酒店在西航路上,近县政府,两旁的房子整齐划一,高不过六七层。这样齐整的房子,顶部立面镶着栗色的马赛克,在一个县城,颇显土。
放下行李,我们开车往南走,一会儿就到了头,在一处灰头土脸的建筑前逗留,不知道该看什么,复又往北,穿过整条街,也不过三五分钟,索性一直开。我说,那么我们到海边去吧。
毋用问路,岛嘛,朝没人没建筑的方向走,只要有路,哪儿都会看到海。
路过一个村庄,石头砌的屋,规整又别致,外墙用不着粉刷,也很好看。以石头为建材的好处显而易见,它的坚固用以抵挡海上频繁的台风和恶劣天气侵害的优势,远胜于其他材料。这样的房子在当地叫作“厝”,常见于乡村小岛。看到厝,海就不远了。
于是见有一条土埂,长满芦苇样的蒿丛,横在视线里。开近了,路也没了,但还是可以从豁口开上去。埂的那边便是海了,随即闻到了海的味道。然后就看到白净的沙滩和浅棕色的海涂,与大海连在一起,海又与天相接,白茫茫地,一片眩晕。
我把车停在埂边一方平地上,靠着高高的苇草,那里先有一辆车了,银色的,干净的,风挡上挂着毛绒小鼠,像是一对年轻人,也来这儿看海,但四观无人。沙滩上也没有。
平潭的海,洁净的沙滩,黑黑的礁石。我们走下去。很远的滩涂上蹲着一个人。偌大的滩涂只有一个人,一动不动,四周没有足迹,像杵在那里的一块石头,薄薄的水映着一截倒影。似乎多少年都没人像我们一样慢慢走近她了。是个女人,包着头巾不知年龄,也不知她在干什么。围着她转一圈,终究没看清她的脸。
猫姨在海边拾到一株海带,人一般高,兴奋得很,当作是大海的见面礼。拖着海带在沙滩上走来走去,看着自己一串杂乱的脚印。
一直走到礁石旁,便看到那老妪,如果不是红的围身,就是一块嵌在石缝里的礁石。她伸着褐色的手,在褐色的礁壁上用铁耙铲牡蛎,那些小得可怜的牡蛎。一下一下,声音细碎而微弱。五月的海风裹挟着寒意,枯枝般裸露的手臂啊。猫姨想帮她铲,却不敢开口。她为不能帮助她而感到忧伤。
从前她也出海采挖,经历过大风大浪,捕获过大鲍大蚝?年轮转了一圈又一圈,岁月里她经历过什么?有谁会来岸礁上铲这种没有肉的小东西!她老了,或不甘闲适。只能是这样。
若不来,就会忘了年轻,永远也走不出你心中的勇敢。这茫茫的大海,黑黝黝的礁石,这寂寞疲惫的心。
大海没有声音,像是睡着了。沙蟹在沙滩上“织”出美丽的图案,然后躲进洞内,一定也在睡觉。沙蟹不懂猫姨的忧伤。
我俩东张西望,就是找不到那辆车窗挂着毛绒鼠的车的主人。
没有人的海边,真的很空旷。
今年早些时候,小妹与朋友出门旅游,告诉我,她要去泉州,还要去平潭。我搜了一下网络,真是刮目相看了,平潭已成热门旅游地,在携程“景点人气榜”的排名甚至高于武夷山,并跻身“排行榜网”福建十大旅游景点。
从小妹发来的照片里,翻来翻去,已找不到当年的记忆,因此,我与小妹也就少了共情。到如今,若是我们想再去,面对旅游手册上一大堆景点,我们将无所适从。
那片礁石林立的海滩,会不会就是游客蜂拥的“海滨浴场”?“北港村”是不是薄阳下长满石厝的那个小渔村?那“长江澳海滩”是否还蹲着那面目模糊的女子,还有没有沙蟹在编织美丽图案?
潭城镇上楼宇林立,街巷纵横,现代化大厦勾勒出漂亮的天际线,因此不再土。事实上,我们跟小妹所见,中间隔断的日子,使得这个平潭已不再是那个平潭。我们看到的是面粉,小妹看到的是蛋糕;我们看到的是种子,她看到的是大树。
当我们在平潭,时光被人遗忘了,似乎已经许久,一旦离去,什么也不会留下,连记忆都是平的,好像我们从未来过。
曾用心捉摸过你,好一个干净的海天,令人心气娴静。无论有的没的,始终平放在心,然后,摆列起来,浅浅地说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