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秋
潘天寿先生说：西湖好看，但不好画。
许多画家画过西湖，要说画出西湖神韵者，却罕有其人。大家比较公认的，只有南宋夏圭的《西湖柳艇图》。
夏圭是杭州人，对西湖自然熟稔，他笔下的西湖，垂柳桃花、长堤湖舍、船夫游客……风轻云淡，水墨氤氲，画家坐在岸边，仅用一支笔，就能把七百多年前那个西湖的细节送呈你的眼前。
然而看了这张画，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潋滟湖面不见了，山色空蒙不见了，西湖的风月无边在哪里？
如果说，这是《清明上河图》的一个片段，似乎也能成立。
画西湖，该画什么呢？
古人说，游西湖，宜于月夜、雨中、雾里、雪后。就风景而言，画西湖，想来也该如此吧。尤其月夜的西湖，因为常见，所以首选。
许多年前，我看到过一张月夜西湖的照片。
镜头中的西湖，有弯月，有群山，有船夫，有飞鸟，这不就是元人唐温如笔下的“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么。不过这不是唐温如描写的龙阳青草湖，确确实实就是我们熟视无睹的月夜西湖。
船行天上，梦压星河。我们在喧嚣尘世中难以实现的许多想象，就在这梦一样的西湖水面上，得到了刻画与写真。
原来，夜不是黑的，可以是蓝的。
原来近景是浓的，而远景是淡的。
原来水天真是一色，梦境真能呈现。
原来，真的像古人的山水画，中间是留白的。
可惜，它只是一张写实的照片。
西湖难绘，如果东南西北选四个切面，那孤山西泠这一面肯定是最难画了。
孤山的背后，是高大的宝石山，保俶塔永远会是视觉的中心。西泠的近景，是热闹的楼外楼，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与一墙之隔的静谧西泠，仿佛是两个世界。而湖边茂密的大树，更是掩映了所有的故事。
虽然西泠印社是金石书画之乡，可画西泠，还能去画什么呢。
有一天，我在拍卖场上看到了一张夜西泠。
依然有湖有山，只是华严经塔、四照阁和西泠的围墙成了视觉的中心。
依然是蓝色的夜，换成了下山的满月作为背景，所以远景的宝石山反而黢黑简洁，成为近景的孤山，却能清淡出细节。
我见过很多西泠的画，这是唯一一张月夜的西泠。因为有了取舍，西泠跳出了窠臼。
月在水中，水在天上。这是梦中所见，还是惊鸿一瞥。这张陆放先生创作于1991年6月的木刻水印版画，署名就叫《西泠入梦》。
我毫不迟疑地拍下了这张画。
即使，它只是一张版画。
有很多诗词，因为写西湖而成名。
有很多音乐，因为唱西湖而流行。
却还没有一幅画，能够因为画西湖，而广为人知。
西湖，还缺一张属于她自己的画。
美景与想象，不应该只存在于文字中。
《诗经·秦风》写终南山：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
君子至止，锦衣狐裘。
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终南山上有什么？有山楸和梅树。有位君子到了这里，狐皮袄外面套着锦衣裳。脸色丰润如丹砂一样红，莫非他就是我等待的君王？）
最美的终南山，是因为心中君王的到来。除了风景，也许，最美的西湖图，也一样需要有人间的故事。
千年西湖，终是在等画她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