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祖能
周日的萧山，晴光暖煦，应友人相邀，驱车来到楼塔镇管村。友人笑着提议：“这几日晴好，冬笋正藏在土里养得肥嫩，不如寻些野趣？”话音未落，早已有人取来小锄、竹篮，一行人踏着枯叶，向山林深处走去。
友人是当地挖笋的老手，走走停停，用锄柄轻敲地面，屏息分辨土层下的细微动静。“这里有一处！”随着一声轻唤，众人围拢过来，只见他拨开地表的落叶与腐殖土，露出一截微微隆起的土包，土缝里隐约透着笋壳的嫩黄，像极了孩童藏在身后的笑脸。
小锄落下得格外轻柔，顺着竹鞭的长势轻挖慢撬。冬笋的根系与老竹盘根错节，既要避开错综复杂的竹根，又要护住笋身的完整，稍一用力便可能将脆嫩的笋体劈裂。泥土簌簌落下，带着山林深处的湿润寒气，渐渐露出笋尖的轮廓——裹着细密的棕褐色绒毛，泛着莹润的浅绿，像刚睡醒的婴孩，裹着厚软的襁褓，娇嫩得不忍触碰。众人轮流接力，有人扶着锄柄稳住方向，有人俯身清理周边的泥土，不多时，一株胖乎乎的冬笋便被完整挖出，沉甸甸地坠在手中，竹香混着泥土的芬芳，扑鼻而来。
越往里走，笋芽越是密集。有的藏在老竹根旁，露着半截圆润的笋尖，仿佛在探头张望；有的埋在厚土之下，只在地表留下一道细微的裂痕，需得深挖数尺方能得见。我初学乍练，难免手忙脚乱：要么锄得太急，将笋壳劈出一道裂口，心疼得直跺脚；要么找不准位置，挖了半天只刨出一截竹鞭，引得众人失笑。友人在旁耐心指点：“挖笋要看竹寻笋，老竹向阳的一侧，竹鞭延伸处笋芽长得最旺；还要听声辨位，锄柄敲地时，空响处大概率藏着冬笋；最重要的是轻挖慢提，冬笋脆嫩如瓷，容不得半点急躁。”照着法子尝试，果然渐入佳境。当亲手挖出第一株冬笋时，掌心握着那带着泥土温度的鲜嫩，指腹摩挲着笋壳细密的纹路，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欢喜。
不知不觉间，山林里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变得愈发暖煦。竹篮里的冬笋渐渐堆成了小山，大大小小的笋子挤在一起，有的粗壮饱满，像一个个圆滚滚的小胖娃；有的纤细修长，带着几分亭亭玉立的姿态，都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众人坐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歇脚，各自掏出随身带的茶水、点心分享，聊着挖笋时的趣事：谁误把竹鞭当笋芽挖了半天，谁挖出的冬笋个头最大，谁不小心摔了个“屁股墩”却还紧紧护着手里的笋……笑声在山林间回荡，与风吹竹林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大自然奏响的和谐乐章。远处村落传来几声犬吠，隐约还能闻到炊烟里的饭菜香，更添了几分野趣与安宁。此刻没有案牍劳形，没有俗事纷扰，唯有山林的清寂、收获的喜悦，以及与友人相伴的闲适，让人满心舒畅。
下山时，夕阳为山林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竹篮沉甸甸的，压弯了竹编的提手，却压不住心头的轻快。回到村中，友人将冬笋洗净，削去外层粗皮，露出莹白如玉的笋肉，清冽的香气愈发浓郁。一部分切片清炒，热油下锅，笋片翻炒间发出“滋滋”的声响，撒上少许盐与葱花，鲜脆爽口，满口都是山林的清甘；一部分切块炖汤，与排骨同煮，文火慢炖之下，汤色渐渐变得奶白，笋的清甜与肉的醇香相互交融，鲜醇绵长，暖透了冬日的肠胃。这来自山林的馈赠，带着冬日的清冽与土地的滋养，是城市里难寻的本味，更是大自然最慷慨的恩赐。
冬日挖笋，挖的是一份久违的野趣，寻的是一份身心的闲适，收的是满心满筐的欢喜。那些藏在土层下的冬笋，是大自然在寒冬里孕育的惊喜，裹着泥土的温润，带着生命的韧劲，在沉寂的冬日里默默生长。而躬身劳作的过程，是与自然对话的契机，是褪去浮躁、回归本真的修行。当指尖触碰到鲜嫩的笋体，当耳畔响起山林的回响，当舌尖尝到纯粹的鲜香，便懂得这份简单的快乐，才是最珍贵的馈赠。待他日春回大地，这些冬笋或将破土而出，长成挺拔的新竹，亭亭玉立在山林间；而今日山林间的欢声笑语，与那份纯粹的快乐，已然沉淀为冬日里最温暖、最难忘的记忆，在岁月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