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红兰
这米酒是傍晚时分送来的。盛在青灰色的陶瓮里,瓮口覆着干荷叶,麻绳系得周周正正。我接过那瓮,沉甸甸的,隔着陶壁也能感觉到一丝温度。
送酒的朋友倚着门框,缓缓说起童年旧事。他说六岁那年的腊月,也是这样一瓮酒,在土灶间的角落里酝酿着秘密。他趁母亲去河埠头洗衣,偷偷掀开棉被一角——那股子甜香便像有了实体意向,丝丝缕缕缠绕上来。他用食指蘸了一点,含在嘴里,先是清甜,继而有温温的暖意从舌尖蔓延开来,像雪地里忽然开出一朵花。贪心了,又蘸,不满足,后来是满满一罐。等母亲回来寻不见人,最后在缸边发现他:蜷在稻草堆里,脸颊绯红,呼吸匀长,竟醉醺醺地睡了一下午。“那味道太好了,”他摇摇头,眼里闪着光,“谁知会上头呢。”
我们都笑起来。这“上头”,怕是江南许多孩子共同的、甜蜜的秘密。我的童年是在一排老屋里度过的。那时的冬天,是真冷。穿堂风像狡猾的蛇,能从任何一道门缝、窗隙钻进来,骨头缝里都噙着湿寒。因此,母亲做米酒的日子,就成了我们姐弟暗自盼望的节日。
做酒先要蒸糯米饭。糯米是自家田里种的,圆润如珠,清水浸得饱胀。大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火光在母亲沉静的脸上跳跃。蒸汽从竹篾蒸笼的缝隙里袅袅升腾,渐渐浓密,最后“呼”的一下,满屋子都是糯米饭那种质朴的、勾魂的香气。那是土地与火候最默契的碰撞。开笼的瞬间,热腾腾的云雾散开,露出一座晶莹润泽的“雪山”。母亲总会用碗装出一些,撒上细细的白糖,让我们先解馋。那糯米粒在齿间糯而弹,甜意与米香交织,是人间最初也最踏实的满足。
而真正的期待,却在饭凉之后。母亲拿出一颗颗圆圆的白药,貌不惊人,却是一瓮米酒魂魄所系。母亲的手很稳,将白药碾碎均匀地拌入凉透的米饭中,拌匀的米饭被请进一口黑釉陶缸,母亲神色凝重,像是在做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中间掏出一个深深的“酒窝”。然后,便是最郑重的安置——土灶间背风的角落。那里有柴火余温,是家宅里最温存的所在。
保温是顶要紧的事。稻草被拧成粗壮的辫子,一圈圈环绕陶缸,如同给它穿上了厚实的衣服。最后,木盖子上一床旧棉被轻轻覆上,边缘仔细掖好。从此,这角落便成了一个神秘的王国。我们经过时,脚步都不由得放轻,仿佛怕惊扰一场神圣的梦境。头两天,寂静无声。第三日,将耳朵贴近棉被,便能听见极细微的“啵啵”声,像春溪化冻时冒起的第一串气泡,又像有无数甜蜜的小生灵在黑暗中苏醒、呼吸、窃窃私语。那声音里,孕育着一整个温暖的春天。
终于盼到了启封的时刻。棉被掀开,稻草卸去,缸盖揭开一条缝——那股积蓄已久、复杂而又纯粹的香气便喷涌而出。它不再是糯米饭的直白,而是醇厚的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微醺的芬芳,层次丰腴。酒窝里已蓄满清亮的汁液,母亲用竹筒小心舀出,第一口总是先敬天地和灶司。我们捧着碗,小口啜饮。那甜酒滑过舌尖,甜润立时占领了所有味蕾,随即一丝恰到好处的鲜勾勒出轮廓,最后,一缕温热的暖意,不疾不徐,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流入四肢百骸。窗外或许正飘着雪花,屋内却因为这碗酒,每个人都眉眼舒展,颊染淡霞。父亲的话会多起来,母亲的笑也格外柔和,连灯泡的光晕,仿佛都更加温润了。
如今,老门洞早已不在,土灶间也成了记忆里的剪影。我也尝过茅台、五粮液,那些酒很好,端庄贵重,是席面上的礼仪。而内心永远的米酒,却是氤氲的、弥漫的,是江南的烟雨;是母亲的针脚;是童年冬天被窝里悄悄焐热的一个梦。它没有锋利的边界,暖意是徐徐的、回味袅袅,不知不觉间,人就松弛了,柔软了,仿佛与那段旧时光又有了片刻的重逢。
一瓮米酒见底,也并非终结。缸底沉着的酒糟,白玉中透着淡淡的琥珀色,是另一种风味的起点。母亲会用它来蒸鱼。一碗鲫鱼蒸酒酿,咸鲜打底,香味独特,连汤都被我们抢完,还有酒糟打鸡蛋、酒糟蒸肉、酒糟蒸芋艿,都是孩童时期的美食。总之,这些衍生出的滋味,如同米酒长出的根须,更绵密地扎进日常生活的饮食里,让那温暖得以延续,不绝如缕。
朋友告辞了。暮色四合,我将陶瓮捧进屋里。灯下,舀出小半碗,酒色澄清,映着灯光,像盛着一碗流动的蜜蜡。慢慢喝下,那股熟悉的暖流又回来了。它从舌尖开始,一路唤醒身体里沉睡的路径,最后停在心口某个地方,微微地、妥帖地暖着。
忽然觉得,我们江南的米酒,或许从来就不单单是酒。它是时间的醅酿,是记忆的曲种,是我们在不复返的岁月里,为自己悄悄藏下的一瓮“酒娘”。随时会发酵,世味越薄,越需如此,在某个寒凉的夜晚,轻轻启封,让自己重新醉回那个稻草环抱、棉被覆盖的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