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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从喧酒到独酌

日期: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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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梦笔桥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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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幼芬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喝酒的?好像没有确切的节点,只记得,最初的酒,总盛在觥筹交错的热闹里。

  应酬的酒桌,推杯换盏间难免客套的周旋,领导的目光、宾朋的寒暄,让那酒也带上了几分拘谨。真正让酒变得鲜活诱人的,是和闺蜜围坐的小馆。携一壶酸甜的自制果酒,选一处窗明几净的角落,配几碟精致的小菜,酒过三巡,话匣子便轻轻打开。我们聊成长中的怅惘,聊对未来的期许,聊那些藏在细碎日子里的奇迹与心动,酒液漫过舌尖,是果香清甜,是暖意萦怀,更是情谊慢慢发酵的味道。

  同学聚会的酒,又是另一番光景。许久不见的面孔,带着年少时的熟稔,不必拘礼,不必伪装,酒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的是岁月的回音,是彼此的挂念。我们聊当年的糗事,聊各自的奔波,聊深感庆幸的相遇之缘,酒喝得尽兴,话也说得敞亮。知根知底的熟悉,让我们不必担心酒后失言,不必琢磨斟酒的轻重,只任由酒意漫上来,晕开满脸的笑意,心底是情义浓浓的滚烫。

  酒桌上最让我厌烦的,是那些自己滴酒不沾或喝得斯文,却热衷于给旁人添酒的人。他们捏着酒瓶,目光在酒桌上游走,逮着机会,就不由分说地斟酒,不论关系的亲疏深浅,不顾对方是否面露难色或已经不胜酒力。我向来不擅长倒酒,也总怯于这样的热情——总怕自己的一厢情愿,扰了别人的自在,更怕那满溢的酒杯,成了旁人的负担。所以,遇上这样的人,我总会下意识地护住杯口,也忍不住替那些被劝酒的人“刹车”,轻声说一句“够了够了,少喝点”,打圆场解围。喝酒的氛围,我还是喜欢轻松一些为好,更何况,每个人的酒量,并不是恒定不变的,在不同的心境与身体状态下会有较大的变化。相聚本是开心的事,若因酒而伤了身体或情分,就得不偿失了。

  我偏爱那些懂分寸的同饮者,他们举杯时会先问一句“还喝吗?”添酒时也会浅斟辄止,有一种“尽在不言中”的懂得。自己端着杯子慢慢品,也容旁人自在拿捏着喝,你敬我一杯,我回敬你一盏,你来我往间,没有强迫,只有默契。这样的饭局,酒虽喝得不多,心里却格外舒畅。

  只是后来,我渐渐爱上了一个人喝酒的时光,不是孤独,是全然的自在。

  酒是白居易笔下常客。晚年辞官后隐居,他常邀友饮酒,曾写下“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这般意象美丽的名句。贺知章也是“饮中八仙”之一,他为人旷达不羁,嗜酒如命,留下了“金龟换酒”的著名典故。最浪漫的,要数诗仙李白,他的“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创意绝妙。花丛摆酒独一人,本是寂寞场面,他却邀天上明月入席,凑成了明月、诗人、身影共赴的三人小宴,心头立刻热闹了起来。独酌的意境,在我眼里,便有这种天人合一的大美!

  独酌,也是要有契机的。要么,被日常事务缠得身心俱疲,肩头仿佛压着无形的重量;要么心里揣着一份难以言说的雀跃,想找个方式与自己分享。案头摆着自己泡的青梅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摇晃,带着青梅独有的清冽。偶尔也会换一壶桂花酒,掀开瓶盖,便是满室的甜香,像把秋天迎回了家。时常喝酒,却不怎么懂酒。对酒,我不辨香型、不问年份,就像我喝茶,从不挑剔是普洱还是龙井。我贪恋的从来不是酒本身,而是酒带来的氛围。

  独酌之乐,最方便易得。不用费心准备下酒菜,厨房里随手炒两个金黄的鸡蛋,碟子里盛一把香脆的花生米,或是抓几颗半开口的山核桃或香榧,甚至是两个剥壳切块的皮蛋,都足以佐酒。斟一小杯,浅抿一口,酒液缓缓淌过喉咙,带着微醺的暖意漫遍全身。若是倦了,喝完便躺进沙发,紧绷的神经,会一寸寸松弛下来,连带着那根时刻警觉的弦也慢慢舒展。恍惚间,仿佛小我的边界渐渐模糊,无明的忧虑与俗世的计较,都随酒散去,与周身的寂静融为一体,整个人跌入一种无我的安然。若是遇上开心的事,这酒便成了最好的庆贺,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轻巧的甜与快意的爽。

  也曾有过醉酒的狼狈,大多是在我自己做东的酒局上。总想周全地照应每一个人,用“先干为敬”表达诚意,酒量不算好,性子却偏豪爽,几杯下肚,便晕头转向,总禁不住劝地连连举杯。如今想来,那样的醉,带着几分逞强的莽撞。

  年纪渐长,我稍稍懂得了喝酒之道。酒是好物,它能让紧张的身心舒展,能让疏离的情谊靠近,也能让独处的时光浸满松软的幸福感。但喝到微醺恰好,喝到尽兴即止,凡事过犹不及。小酒怡情,不是放纵,酒杯里盛的,不仅是酒,还该有生活安稳的祈愿与收放自如的通透!

  无论是众乐的喧酒,还是单享的独酌,最舒服的,不是喝到酩酊大醉,而是喝到刚刚好,喝到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笑着和这个世界温柔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