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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汤菜,冬天里的暖

日期: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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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文化 漫谈       上一篇    下一篇

  文/何灵芝

  雾气从厚重的木锅盖边沿一丝丝钻出来,带着笋干与骨头交融的、敦厚的香。一掀开锅盖,白汽“呼”地涌起,朦胧中,深褐的笋干片、嫩黄的冬笋、吸饱了汤汁而胖乎起来的豆腐,在琥珀色的汤中微微滚动,伴随“咕嘟声”轻柔而持续。一勺米酒淋下,那香气仿佛被瞬间点醒,幽幽地漫开,钻进鼻尖,也钻进了往后许多年的记忆里。

  家乡的汤菜,是冬天里的暖。

  最让我惦记的,是根英老太做的汤菜。

  老太高瘦,身板笔直,八十多岁走路还带着风。她心善,喜欢孩子。我婆婆从前在乡广播站忙,常顾不上家,老太就主动把我丈夫接去养,从小带到初中毕业,待他如亲生。后来我女儿出生,她又天天来帮忙,嘴里永远有说不完的逗孩子的话。她没生育过,可被她带大的孩子都和她亲。逢年过节,她那个清清静静的小院,满是笑声。

  我看过她做汤菜,用自家晒的笋干,浸软了,切成薄片,反复漂洗清爽。配上盐卤豆腐、冬笋片,一起下进咕嘟着肉骨头的大铁锅里,文火慢煨。她弯着腰在灶间转,一会儿添根柴,一会儿掀开木锅盖。热气猛地扑上来,逼得她眯眼向后一仰,她却笑着,利落地拿铲子轻轻一搅。那香气,又厚又暖。

  她一边忙,一边问我:工作顺不顺?父母身体好不好?孩子听话不?质朴平常的话语,像那锅汤菜浸满了经年的温情。

  记得怀女儿三个月时,我仍无食欲,忽然就想吃汤菜。婆婆赶紧用最好的白嫩笋干做了一碗端来,我一看,却摇头——我想吃的,是老太做的那种黑黄颜色的呀。

  老太听说后,立刻做好,托人带出来。逢人便带着笑,声音亮亮地说:“我灵芝哇,有身子了,啥都不想吃,就想吃我做的汤菜呢!”她耳朵背,打电话来,嗓门震天响:“好吃不?”我也对着话筒喊:“好吃!”她在那边就“哈哈哈”地笑起来,爽朗极了。

  后来日子忙了,回去得越来越少。那一大锅汤菜,成了我冬天里最深的念想。我们总约好正月初三去给她拜年。一进院子,里头早已收拾得清清爽爽,小凳摆好,果盘搁着,专等我们来。午饭时,老太一声:“汤菜来喽——”好几双手都伸过去接。一大盆热气袅袅地端上桌,大家总是啧啧称赞:“什么好菜都比不上它!”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寒意被牢牢关在门外。一桌鱼肉因汤菜上场而受了冷落。小孩踮着脚,眼巴巴望着盆里;男人盛好了饭,等着热汤浇下;女人们分发碗勺,连声招呼“小心烫”。老太笑眯眯地看着,催我们:“趁热,快吃。”一口汤下去,冻僵的筋骨仿佛都舒展开了。桌上顿时热闹起来:丈夫说起小时候偷吃笋干烫了嘴的糗事,引得哄堂大笑;孩子吃得鼻尖冒汗,嚷着还要豆腐;老太给我夹最嫩的笋片。汤菜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一张张笑脸,那种踏实的、喧腾的满足,却清清楚楚地烙在了那个冬天的中午。

  吃完饭,太阳正好。院子里的大桌挪到阳光底下,打牌的、聊天的、孩子跑闹的、年轻人说悄悄话的,各得其所。门外有过路的招呼:“这么多客人啊!”老太脸上就笑出一朵花来,高声应道:“哎!来家玩呀!”

  傍晚,我们走时,她总要塞给我们许多东西:笋干、粉丝、番薯条……看我们收了,她才满足。送我们到院门外,她站在风里挥手,花白的头发、红黑碎花的棉袄,眉头微微蹙着,眼里全是不舍:“有空就回来啊……”

  老太是九十七岁走的,到如今,已经有六年了。冬至已过,老太那张被岁月揉皱的脸、盛满期待的目光,还有那暖融融香喷喷的汤菜,常轻轻浮到我的眼前。前些日新笋上市,我也自己动手做了一锅汤菜。用了好料,骨头汤、笋干、豆腐、干贝,在电锅里文火炖了半天。

  味道是鲜的。可没有那口大铁锅,没有木锅盖掀起时扑面而来的白气,没有灶膛里柴火明明暗暗映着的她的笑脸……

  终究,不是旧时的味道了。有些味道,离开了那块土地、那个人,就再也煮不出来。它只留在记忆里,留在冬日滚烫的怀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