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希锦
自打母亲上了年纪，却坚持要在乡下生活后，我便决定在老家安装摄像头。只要有闲暇，我就会打开手机软件，实时看看故园院落中的景象，和母亲通会儿话。
那天早上，我点开手机的远程监控，冬日如瀑的阳光泼洒进老家堂屋中，母亲和邻居婶子正在八仙桌边晒着太阳闲聊。
母亲指着她宝贝孙子和孙媳妇去年结婚时的海报，叫唤着一对新人的名字，眼角升腾起一缕满足的烟岚。
婶子知道我母亲不识字的，将信将疑地问她：“孙子和孙媳妇的名字你认得？”母亲笑着说：“不光认得，我还会写呢。”转身，从房间里拿出厚厚一沓最近的“作业”。洁白的卡纸上，母亲横撇竖捺、工工整整地写着家人的名字和一些简单的汉字。婶子看了，瞪大眼睛，“这是三奶奶你写的呀，真是想不到，写得太好了。”
说起母亲学认字写字的事，还要从今年夏天说起。三伏时节母亲来城里小住几日，白天空闲下来，母亲让妹妹给她去买来针线，她发下宏愿，要发挥她的手艺给家人做几双“爱心牌”家居鞋。边做针线，母亲边跟我们聊家常，谈起她当年在庄上开服装店时，有个识得几个字的人，明明知道她不识字，故意捉弄她，问她服装吊牌上写的是什么材质和产地，“不识字的滋味，苦哦！”母亲平静地说着，继而，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着母亲做鞋子的专注样子，我悄悄跟母亲说：“妈，你年轻时错过扫盲班，从现在开始，我们学着认字写字。”母亲惊愕道：“我这个睁眼瞎子，当了大半辈子了，还能认字，还能写字？”“怎么不能呢，我妈这么聪明。”我用哄孩子的语气跟母亲说。
说干就干。我去买来记号笔和复印纸，教母亲从家人名字开始，简单笔画的字学起。远方的大嫂听说我们鼓励年过七旬的老人家学认字写字，也在电话里鼓励她：“三奶奶要是能认识一百个字，就可以出门坐车、逛超市了。”母亲略微羞涩地摆摆手：“哪能学得那么快呢。”“三奶奶一辈子要强，一定行，将来辅导重孙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摸了一辈子锄头、从来没抓过笔的母亲，戴着老花眼镜，专注地在书桌上一板一眼，一笔一画，很是认真。我从网上买来学前孩子的识字卡，点开手机里的“宝宝识字”视频给她看，她如获至宝，每天捧着识字卡，反复看识字视频，止不住感叹，“现在的条件真好”。
晚饭后，我陪母亲沿着小街散步，边走边指着街边的广告牌给她认字：兰州拉面，沙县小吃，江西小炒……之前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老人，在我们家人的陪伴下，居然慢慢地学会了好几十个字：大、小、王、山、孙、庆……
闲时我点开喜马拉雅小程序，给母亲听关于她的那些文章：《你好，孙銮香》《母亲的朋友圈》，母亲凝神静听，沉浸在属于她的精神世界中。母亲说：“我喜欢听呢，听多少遍都不嫌烦，比吃啥保健品都好。”
正读三年级的外孙扬扬也加入辅导外婆的书香工程中来。在电话里，给外婆背古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这样，母亲仿佛品尝珍酿一般，在家里背了上句记不住下句地品咂领略古人文字的韵味。
自从尝试识字写字，母亲比往常更加忙碌和充实了。有几次我翻出家里旧报纸，或是有字的蛇皮袋，母亲会站在边上定神看，回头问我上面印的什么字啊。在我给她揭晓答案后，母亲又会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一样，兴奋地搓搓手说：“知道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是的呢，好多字都有‘亲戚关系’呢。活到老学到老，慢慢来。”我赶紧送上鼓励。
冬阳拂照，像金黄色的蝴蝶翩翩悠然落在母亲的额头上。品读文字的美好，对大多数人来说已是寻常，而对于没有进过一天书房门的母亲来说，恰似打开了她面前的一扇窗户，漾成了她生命中重要的一道风景，也流淌丰盈了她的每一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