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力
“韧性”一词，是《咬文嚼字》编辑部发布的过去一年十大流行语之一。它原指物体受外力时，变形而不易折损的特性。国家发展需要这样的韧性，个人和家庭亦然。而这个词，也恰恰成了我过去一年最深的感触。
过去一年的开端，于我是内心失意。
元旦刚过，我办完退休手续，最后一次走过办公室。新来的年轻人桌上，已摆满绿植和卡通摆件。楼道里脚步声依然熟悉，却不再有一条是属于我的。回家路上，我特意绕去常吃的那家小面馆，发现它已变成连锁奶茶店。那一刻的失意，就像突然失重，心头空落落的。
这一年的春天，更多的困扰悄然而至。三月体检报告出来，好几项指标悄悄偏出了格子。医生平静地说“年龄到了”，却让我失眠了好几夜。更令人低落的是，妻子也查出了高血压。我们开始在餐桌上互相扮演“没事人”，比赛似的说着“今天精神不错”，转身却对着镜子数新增的白发。最沮丧的那个雨夜，我膝盖旧伤发作，起身倒水时差点摔倒，妻冲过来扶住我，两人在昏暗的客厅里沉默着，听雨敲打窗棂，像在敲打我们不复年轻的躯体。
到了夏天，忧虑接踵而至，这一次是关于儿子。
他的创业项目在六月遭遇重创。那个深夜，他打来电话，声音里的疲惫穿透电波：“爸，可能撑不下去了。”我握着手机，想说“撑不下就回来吧”，出口却变成“再想想办法”。
而更深的忧虑还在后面，亲戚介绍的姑娘，我们看了照片，模样温婉，可儿子只见一面就说“不合适”。妻子偷偷问我：“是不是我们当年太忙，没教他怎么去爱一个人？”我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太多生存的艰辛传递给了他，却忘了教他如何柔软地生活。之后的许多个深夜，我们都把手机放在枕边，怕响起，又怕一直不响。
过去这一年的日子，的确有诸多不易，但我们始终没有倒下。骨子里的韧性，推着我们在失意与困境中不断寻找转机，等待微光。
五月那个清晨，我突然想通，退休不是终点，只是换乘。我开始学着侍弄阳台上的花草。当第一株栀子开出洁白的花，妻惊喜的表情让我想起三十年前，她收到我第一支发卡时的模样。
八月酷暑，我们不顾炎热，坐公交车去郊外看荷花。树荫下，两人分食一牙西瓜，汗水浸湿衬衫，却笑得像逃课成功的少年。她指着远处说：“你看，那朵开得最艳。”我说：“再艳，都不及你当年辫子上的红头绳。”时光仿佛倒流，我们还是那对只要在一起，就不怕累的年轻人。
希望，更在绝处逢生。九月，儿子突然回家，胡子拉碴，却眼睛发亮：“爸，妈，项目有转机了，找到了新投资。”那晚他吃了三碗米饭，睡得像回到童年。
冬至，按老家习俗该吃饺子。我和妻在厨房忙碌，她擀皮，我调馅。面粉白了她鬓角，我伸手去拂，却抹了自己一脸。两人笑作一团。这时，门铃响了。
儿子站在门外，身后跟着照片上那位姑娘，手里提着水果糕点。“爸、妈，小琳说想学学怎么包饺子。”儿子声音有些紧张。
妻激动得在围裙反复搓手，搓着搓着，忽然转身去擦眼角。我则愣着忘了让人进门。那顿饺子，有的咸了，有的破了，却是记忆里最圆满的一餐。
转眼，日历已翻过2025年，农历马年已在眼前招手。而明天以及未来的日子，必然仍有失意与艰难，但我们不会退缩。因为韧性已在岁月中淬成一股沉静的力量，它让我们不惧前路崎岖，以一马当先的气度，去平凡烟火里，寻找希望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