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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不知何处吹芦管

日期: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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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梦笔桥       上一篇    下一篇

  ■潘开宇

  孤月之下,大漠之上,芦管音节流转之间,千年不散的乡愁从此凝成中唐边塞诗的绝响。

  这首苍茫深远的《夜上受降城闻笛》,是李益笔下最动人的篇章:“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四句二十八言,如刻如镂,凿入无数人心底。李益出身陇西李氏,门第清华,尤擅七绝。其诗风凝练隽永,边塞之作更见风骨,将戍边的艰苦、天地的辽阔与征人内心的孤寂融为一体,语言清峻,意境幽深。

  此诗成于诗人人生萧瑟之时。彼时他宦途失意,漂泊于燕赵之地。某一夜,独登受降城。极目远眺,回乐峰前沙海如雪,受降城外月色成霜。天地岑寂,光阴仿佛在此凝滞。忽而,不知何处幽幽飘来芦管声,如泣如诉,若断若续,穿越大漠长风,拂过戍楼旌旗,落进每一个征人的耳中,也击中了诗人深埋的乡心。那一刻,所有坚韧与隐忍,皆被一曲清音吹散。望乡的,不只有戍卒,还有千百年来每一个在命运途中,被回忆猝然击中的异乡人。

  这首诗的动人,不仅在于意象之清绝、情感之真挚,更在于它诞生于一个特定的时代背景之中。大历年间,安史之乱的创伤未愈,藩镇割据,烽火未熄,盛唐的雄浑气象已渐行渐远。此时的边塞诗,不再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情,也不复“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奇丽,而添了几分沉郁、几分清醒、几分欲说还休的苍凉。

  作为“大历十才子”之一,李益亦曾写下壮语:“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借古喻今,抒报国之志。然而更多时候,他的诗行间萦绕着难以排遣的边愁,是“莫笑关西将家子,只将诗思入凉州”的落寞与自嘲。

  除边塞诗外,李益诗才广博,题材多样。他亦曾南下扬州,以细腻笔触勾勒江南风物:“柳花飞入正行舟,卧引菱花信碧流”,写尽春水碧波间的闲适与幽情。而《写情》中“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更是将失意之人的孤寂写得入骨三分,与“不知何处吹芦管”遥相呼应,俱是夜深人静时,心灵最真实的独白。

  千年已过,大漠依旧,新月如钩,清辉如练。那飘荡在天地间的芦管声,早已化作一叶舟楫,载着每一个不眠之人,穿越苍茫时空,驶回记忆深处的乡井。无论是玉门关外望断天涯的征人,还是阳关道上回望长安的客子,都在芦管的余韵里零落乡心,在驼铃轻荡的星河下,梦回故园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