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秋
战争的借口
鲁宣公十四年 (公元前595年)最大的一件事情,是这一年九月,打了一场战争。两年多前,楚国大败晋国,饮马黄河,进逼中原。可宋国是晋国的死忠,要想真正称霸,要让各诸侯国背晋向楚,必须让宋国臣服于楚,而向宋开战是需要理由的。楚庄王朝思暮想后,有了方案:派大夫申舟出使齐国。从楚国到齐国,一定要经过宋国,而申舟和宋国有仇。当年宋国一度和楚修好,宋昭公和楚穆王一起打猎,宋昭公迟到了,申舟当众鞭打了宋昭公的车夫,这是对宋国的极大羞辱。现在,虽然国君换成了宋文公,但这件事宋人一直没有忘记。更要命的是,楚庄王特别要求申舟:“无假道于宋。”不许向宋国借路。从人家的国土经过,当然应该跟人家打招呼。不借路,这是刻意刺激宋国。申舟对楚庄王说:“郑昭宋聋,晋使不害,我则必死。”郑国人眼神好,最会看风头;宋国人耳朵聋,遇事拎不清。您派去晋国的使者不向郑国借路,这口气郑国人会忍,而宋国人却一定不会放过我。楚庄王的回答很干脆:“杀女,我伐之。”宋国人杀你,我就讨伐宋国。话说到这个份上,申舟也明白了,这是用自己这条命,去换一个开战的理由。申舟把儿子引荐给楚王后出发了,这是提醒楚王:一,我去送命了,您对我儿子要照顾好;二,我不能白死,您一定得把宋国打下来,儿子盯着呢。
果然,宋国的反应很激烈。宋国执政华元说:“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楚使经过我国却不打招呼,这是把我宋国当他的一个县城了,这不就是把宋国当作灭亡了吗。杀了楚使,就算楚国来讨伐,大不了也是亡国嘛。是可忍孰不可忍,申舟必须死。
楚庄王听到申舟被杀的消息后,大喜过望,马上开打。《左传》对此有一段生动的描写:
楚子闻之,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
楚庄王马上起身,大袖飞扬。鞋子不穿就往外走,负责穿鞋的仆役在院子里才给他把鞋穿上。管佩剑的仆役反应慢了一些,在宫门之外,才替他把剑佩好。而楚王的车驾,要一直到蒲胥市中心才追赶上。
这是成语“屦及剑及”的来历,我们现在用它来形容行动迅速。
大国的谎言
宋国之所以敢杀申舟,是因为背后有晋国这位大哥。这么多年来,宋国一直是晋国最忠心的小弟。两年多前晋国虽然败给楚国了,但这两个重量级国家完全可以再次较量一番。而且晋离宋近,楚国如果长久围宋,粮食供给会出大问题,此时只要晋国派兵,楚国必然撤兵。晋国收到了宋国的求救信,开会讨论,大夫伯宗的意见很明确:
不可。古人有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天方授楚,未可与争。虽晋之强,能违天乎。
不能救宋。古人说过,鞭长莫及。上天正在保佑楚国,不能同它争斗。晋国虽然强盛,怎么能违背天意?
成语“鞭长莫及”出自这里。
两年多前的邲之战,晋国败于楚国,现在又在和秦国作战。宋楚之战,正好消耗楚国实力。而且,如果这一次救宋再败给楚国,那恐怕中原逐鹿就再也没有晋国的话语权了。拒绝的理由可以千万条,“鞭长莫及”肯定是最陋的一条。不过大国不行动,嘴炮必须打,不然会失去信用,以后没有小弟来跟了,所以需要忽悠宋国去死杠。
于是,晋国就派了个使臣去宋国,转告一句话,晋国已经出动全部的军队来救你了。
使臣走到半路被郑国人抓住,移交给了楚国。楚庄王让他去跟宋国人说实话,这个使臣倒是条汉子,假装答应,被送到楼车上喊话,但他豁出性命不要,还是按照晋国的指示办了。“晋师悉起,将至矣。”这句无耻的谎言终于送到了宋人的耳朵里。
弱者的坚持
听说晋师将至,宋人的信心一下爆棚了,拿出死磕的精神等待晋国的援兵。宋都城墙坚厚,宋人守城能力又是天下第一,这一仗打成了春秋时期为期最长的围城战,整整九个月。宋国打到了 “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地步。没东西吃了,交换自己的小孩吃,没柴禾了,就用死人骨头当柴烧。城外的楚军也好不到哪里去,四周没有粮食,只能从遥远的老家运来,又要担心晋国这样的大敌在背后插刀,坐收渔翁之利。眼看大家都撑不下去了,最后的结果,是楚军后退三十里,两国签订盟约。这是给宋国极大的面子,表示签的不是城下之盟,两边相对平等。《左传》的表述是:宋及楚平。
盟约的核心八个字:“我无尔诈,尔无我虞。”咱们谁也别骗谁。
从此以后,我们的文化中,有了“尔虞我诈”这个成语。其实,骗子们的法宝,就是把方的说成圆的,黑的说成白的,地上的吹到天上去。始于作伪,终于无耻。而我们的对策只有一条,周星驰在电影《九品芝麻官》里说了:“贪官奸,清官要更奸。”好人只有比坏人更清醒更聪明,不被洗脑,才能做出防范和反击。
这次逼平楚国,虽然代价惨痛,但对宋国的战略意义是巨大的。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从此楚国不敢轻易招惹宋国,晋国也自认对宋国有所亏欠,对宋国的事情只有诸多照顾。五十年后(公元前546年),晋楚两国还带着各自的盟友到宋国会盟,史称“弭兵之会”。这次大会成效显著,此后差不多五六十年,中原再无大战。直至春秋末期,宋国始终和平。
政治的嘴脸
战争,只有小民的悲惨是永恒的代价。宋国都城在睢水以北,此地也正是1300多年后,唐朝安史之乱时,名将张巡死守的睢阳。那次睢阳之战的结果也是易子析骸,粮尽食人。城破之时,四万睢阳人仅存四百,真是人间炼狱。
为了解释这种局面的出现,当时晋国的干部,对怎样做一个大国,提出了重要的理论创新:
谚曰:“高下在心。”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君其待之。(《左传·宣公十四年、十五年》)
处理问题是高调还是认怂,要根据具体形势作出判断。鱼缸可以纯净,但河流与湖泊就得容纳污垢,盆景可以小清新,但山林与沼泽一定会有病虫害;所以美玉难免有瑕疵,做国君的需要坚忍和装逼。这就是天道。身为大国,下的是一盘很大的棋,急不得。
“藏污纳垢”,是这场战争给出的第四个成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