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修(1811—1871),字敏斋,浙江萧山人,道光十九年(1839)举人,历任内阁中书、侍读、福建道监察御史、云南道监察御史、顺天府丞、通政司副使、大理寺少卿、太常寺卿等职。其家世显赫,父亲汤金钊官至协办大学士,加太子太保衔;女婿翁同龢官至协办大学士,身膺同治、光绪两朝帝师。
汤修心怀天下,与曾国藩多有书信往来,二人以尺牍为载体,共论平乱大计,同忧家国安危。
■文/ 傅浩军 朝同列
观人察势,预判江浙沦陷危局
汤修为人耿介端方,交友审慎有度,毕生研求经世致用之学,深谙治乱兴衰之理。凡兵赋刑法、农田水利等国计民生要务,他无不深究始末、穷源溯流,屡次向朝廷上书奏折,就办理团练、抗击英法联军、谏阻咸丰出巡等要务建言献策,尽显忠臣本色。他于时事变局常有独到见地,能精准预判事态走向,从禁烟风云到太平天国运动,再到科场积弊,其诸多预言皆一一应验,尽显远见卓识。
咸丰六年(1856),汤金钊逝世,汤修护送父亲灵柩南下归乡。途中,他偶遇正在丁忧的友人吴昆田。彼时汤修寓居东长安街头条胡同,便邀请吴昆田回京后暂住自家府邸。
咸丰八年(1858),吴昆田守丧期满,如约前往汤府。而汤修亦在守丧结束后,自萧山返回京城复职。汤修风尘仆仆刚一下车,便长叹一声:“江、浙两省恐怕要沦陷了。”吴昆田闻言大为惊愕,连忙追问缘由,汤修答了一句:“以何桂清知之。”
彼时,太平天国运动已然风起云涌,太平军东征西讨数载,攻克南京并定都于此,势力遍及十余省份,清廷疲于应付,一时焦头烂额。何桂清时任两江总督,因上奏平乱方略深得咸丰赞许,后又因清军攻克镇江之功,被加封为太子少保,一时风光无两,俨然成为东南地区的军政核心人物。
此前,汤修北上进京途中路过常州,专程前往两江总督府拜访了何桂清。只见何桂清衣着光鲜、面有骄色,言谈举止间颐指气使,谈及平叛战局更是口出狂言:“金陵指日克复矣!”汤修见此情形,心中暗忖:古人云“举趾高,心不固”,说的正是何桂清这般恃功骄矜之人,如此傲慢自大,刚愎自用,岂有不败之理?
他不禁心生疑惑,何桂清的底气何来?莫非是倚仗江南提督张国梁的骁勇善战?于是,汤修又急忙前去拜访张国梁。
张国梁彼时正重建江南大营,率军围困天京,肩负着遏制太平军东进的重任。然而,汤修见到的张国梁却举止轻率、坐立难安,谈论起军事方略时更是夸夸其谈、言辞浮夸,全无将帅应有的沉稳持重之风。汤修见状,心中再次叹息:古人选任将领,必定青睐雄杰敦厚之人,果然是有道理的。
不久之后,事态的发展印证了汤修的判断。太平军集中兵力大破江南大营,张国梁战死沙场,何桂清则弃城而逃,苏州、杭州相继陷落,江浙地区陷入战火之中,百姓流离失所。
吴昆田后来曾作《常州》一诗,其中“轻躁先知独太常”一句,正是对汤修观人于微、预判精准的赞誉。
条陈四策,擘画平乱全局方略
太平天国运动席卷东南,晚清统治岌岌可危。
汤修心系乡邦与天下,其家乡正处于战乱核心区域,亲人宗族的安危与家乡的存续时刻牵动着他的心。其时,曾国藩率领湘军转战江淮,屡挫太平军锋芒,成为维系清廷危局的核心力量。咸丰十一年(1861)十二月八日,汤修怀着忧国忧民之心,给曾国藩写了一封信,献上四条对策,直指平乱核心,展现出极高的战略眼光与经世智慧。
其一:“皖省宜先肃清以固根本也”,应先肃清安徽以稳固根本。
江苏、浙江是国家财赋重地,战乱不止,则民生不安,漕粮赋税也无从征收,本应首当清剿。然从前金陵可克而不克,苏州、常州可保而不保,宁国、徽州、金华、衢州可扼而不扼,以致东南半壁江山尽数沦陷。如今全靠大帅渡江转战,千里奔命,且不论胜败乃兵家常事,战局难以预料;即便大帅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太平军采取流动作战之策,打了就跑、不守空城,与官军周旋往复、相互牵制,要想在数月之间彻底扫荡贼寇,又谈何容易?
此策,汤修打破了“急攻江浙”的惯性思维,提出“先固中原、再图东南”的全局策略,认为唯有肃清安徽及北方隐患,才能让曾国藩“专力东下”,同时通过屯田、选兵充实军力,为长期作战奠定基础,这一建议切中了当时“顾此失彼、根基不稳”的战局要害。
其二:“江浙宜严防扼以杜回窜也”,应严密防守江浙以杜绝乱军回窜。
我汤修是浙江人,祖坟在萧山,宗族亲友也都在萧山,怎不希望早日扫清乱军,还家乡一片安宁?但为天下大局考虑,着实有不得不慎重之处。如今太平军已成流寇之势,专挑富庶之地劫掠,粮草耗尽便转移,行踪飘忽不定。当前宁波、绍兴已然沦陷,富贵人家全被劫掠一空,乡间无赖投其麾下,乱军势力壮大,观其动向,恐已有回窜江西之意。
此策,汤修则基于对贼寇“流窜劫掠”习性的精准判断,提出“围而不攻、断其粮源”的策略,既避免了贼寇逃窜引发的更大动荡,也抓住了“粮草为贼寇命脉”的关键,展现出对战场细节的深刻洞察。汤修家乡处于战乱核心区域,但他并未局限于一己之私,而是以经世之才洞察时局,站在全局高度为曾国藩献计献策,展现出传统士人的家国担当与战略眼光。
其三:“吏治急宜讲求以清乱源”,应紧急整顿吏治以肃清乱源。
各省叛乱纷纷四起,究其根源,其果有豪杰之才、图谋非分者乎?或非全然如此,更多是那些犷悍之徒痛恨贫穷、困窘之人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沦为贼寇,此中根源,皆因地方官吏不善抚驭百姓所致乎?为何民沦为贼寇者,日出不穷,而贼寇散而为民者,复而沦为贼寇者乎?今之吏治实难以言矣!即便所称精干之官员,唯强取豪夺之才,而所谓循吏之官员,大抵恪守小廉小节而已。放眼天下,还有徇国忘身、爱民如子之贤能官员乎?
汤修此策直指太平天国运动屡剿不灭的根源,吏治腐败,百姓之所以铤而走险,并非天性叛逆,而是地方官吏苛政盘剥、抚驭无方所致。他主张“治兵先治吏”,通过精选贤能、加重职权、久任严罚等手段整顿基层吏治,从根本上安定民心,断绝乱源。这一见解跳出了单纯“武力平叛”的局限,体现了“安民为平乱之本”的思想,是极具远见的治本之策。
其四:“军律必宜明信以昭功罪也”,应严明军律赏罚分明以彰显功过是非。
国家以宽厚为本、崇尚包容,自不屑以严苛为治国先。然军队必严以律,方能令行禁止,否则纲纪松弛,即招致祸患。奖赏与功劳不相称,不仅未能激励将士奋勇杀敌之用,反而挫伤将士报国之心;有罪之人未受惩处,不仅无法彰显朝廷之恩威,反而诱发将士藐视法令之念。
近迩,守城官员弃城而逃,带兵将领避寇不战,往往能得宽大处理;甚至有受恩至重之大臣,被逮捕关进诏狱后,尚能借故拖延、设法解脱,如此这般,赏罚不明,功过不分,又怎能让将士们信服、振奋士气?汤修此策聚焦于军队建设的核心,军纪与赏罚。当时清军军纪松弛、赏罚不明,是导致屡战屡败的重要原因。他主张以严刑峻法整肃军纪,强调“有功必赏、有罪必诛”的原则,哪怕是皇亲国戚也不能例外。这一主张契合了乱世用重典的治军思想,也为曾国藩整饬湘军、打造一支纪律严明的铁军提供了重要参考。
汤修致曾国藩的书信,是典型的“献策之书”。彼时东南战局糜烂,曾国藩率军渡江转战,虽奋力拼杀却难以快速荡平太平军,而北方隐患又日益凸显。汤修深感局势危急,担忧“变生不测,则大帅无金汤可恃,而烽烟且自达甘泉”,于是主动提笔,向曾国藩条陈四策,希望为其平乱提供指引。
这封信既是汤修对时局的深度思考,也是他对曾国藩的信任,在他看来,唯有曾国藩能肩负起平乱重任,故将自己的经世之见和盘托出。
纳言布局,曾国藩稳固东南根基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运动风起云涌,昔日富庶的江浙财赋之地沦为战场,金陵、苏常、宁徽等战略要地相继失陷,东南半壁江山尽数陷落。北方又有捻军纵横驰骋,苗沛霖、李昭寿等地方势力心怀异志,割据一方,与太平军、捻军形成三足鼎立的动荡格局,京畿屏障齐豫之地亦岌岌可危,清廷统治摇摇欲坠。
在此危难之际,曾国藩成为维系清廷危局的核心力量。曾国藩(1811—1872),字伯涵,号涤生,湖南湘乡人,晚清第一名臣,战略家、理学家、文学家、湘军的创立者和统帅。
此时,曾国藩身居两江总督、湘军统帅之位,肩负平乱重任,被清廷寄予厚望,是清军对抗太平天国的核心支柱,史称“曾涤生制军”。他手握重兵,转战千里,既要应对战场上的瞬息万变,又要统筹粮草、协调各方势力,肩头承载着维系王朝存续的沉重使命。
咸丰十一年(1861)九月,湘军攻陷安庆,这是太平天国战争的重要转折点,曾国藩随即移住安庆,他被加太子太保衔,督办苏、皖、浙、赣四省军务,其巡抚、提镇以下悉归节制,定三路军进军之策:“以围攻金陵属之国荃,而以浙事属左宗棠,苏事属李鸿章,于是东南肃清之局定矣。”
曾国藩收到汤修的信后,于十二月二十四日回信,言辞恳切,信中称他“敏斋世兄”,写道:军务纷繁忙碌,许久未曾修书问候,来信满是殷切关怀,对我过誉有加,并承条陈四事,为我用兵指南,感佩无既!我屡次蒙受破格提拔恩遇,无以回报。近来又接管浙江军务,深感力小任重,越发担心辜负朝廷重托。我已上奏力辞,恳请朝廷将浙江军务专交左宗棠督办,同时又函催左宗棠率军驰援浙江,谁知左宗棠未出江西,叛贼杨辅清已率军围困徽州。无奈之下,我急令援军取道徽州,迎头截击叛军,望能打通徽州、严州一路,进而驰援杭州。不料,上海传来消息,杭州已于上月二十八日失陷。今浙江全境已陷,湖州孤城恐难保全。江苏、浙江乱军连成一片,东南战局不堪设想,非独你家乡遭此浩劫也。敝处粮饷匮乏、兵力单薄,实无力兼顾浙江战局,愧愤交并!来书控扼江浙之议,实是高瞻远瞩,早已预见了如今之局势。通盘考量你的谋划,愈发钦佩你的远见卓识。徽州围困之乱军至今未退,显有向北进犯之谋。本月初八之后,我军接连出击,屡次获胜。左宗棠先头部队已入徽州境内,或可转危为安。此后,我拟请左宗棠驻守徽州与衢州交界地带,以右顾江西,左援皖南,先保尚未沦陷之区域,再图收复失地。
曾国藩的回信,一方面,他对汤修的“眷注殷拳”与“卓识”表达感激,坦言自己“力小任重,益虞陨越”的忧虑,并告知自己已疏请左宗棠专办浙江军务、催援徽州等部署;另一方面,他向汤修通报浙江战局的恶化,杭州失陷、全浙沦陷,恰恰印证了汤修“严防江浙贼寇回窜”建议的预见性。
汤修与曾国藩屡通书信,同治元年(1862),汤修又给曾国藩写信,关切曾国藩的军务与身体状况,表达对前线战事的牵挂;赞许曾国藩此前的军事部署,尤其是左宗棠驻守徽衢、稳固后方的策略,与自己“先固根本”的主张不谋而合;针对苗沛霖作乱、江浙援军调度等新情况,提出补充建议,以及自己在宜兴购置田产之事,等等。
十月九日,曾国藩回复汤修信,字里行间满是关切,写道:丁直牧到安徽,我收到你的来信。信中满是挂念关怀,对我称赞实在太过,让我既感激又越发惭愧。你在江苏宜兴购置田产,颇有苏轼随缘归隐的雅韵;又像王太常那般涵养德行、珍藏善品,声名远扬却不事张扬。遥想你闲雅自在,心中满是赞誉。左宗棠收复富阳后,便进军谋划攻打杭州。因江西、安徽是浙江军队之后方,必妥善筹划、兼顾两地,须分兵防守;待皖南乱军肃清,方可一意进取,平定全浙。今已谢绝外国援军,你家乡当复安宁。这边军事:我弟曾国荃在雨花台,已将南京城外东南方向叛军营垒全部攻破,叛军粮草渐可切断。上海各路军队,接连收复震泽、江阴,正进攻苏州城。苏州娄门、葑门、盘门三座城门外之所有桥梁、险要据点,已尽为我有,战事进展顺利。只是苗沛霖十分猖獗,在淮河沿岸地区烧杀抢掠、祸害百姓。好在最近援军大量集结,安徽临淮关一带已能自保。但蒙城那边,粮草已经断绝,被叛军紧紧围困,恐难保全,我心焦虑。知你关心战事,故告知一二。
曾国藩对汤修来信的回应,此时战局出现些许转机,曾国藩主动向汤修通报军情:左宗棠克复富阳后进规杭城、其弟攻破金陵城外贼垒、沪上诸军连克要地,同时也提及苗逆猖獗的隐患,既让汤修了解全局,也暗含对其持续关注战局的回应。
曾国藩的回信,尽显其谦逊务实的处事风格与对人才的重视。面对汤修的献策,他没有以“大帅”自居,反而坦言自己“屡膺非分,报称无闻”,对汤修的“通盘筹画”由衷佩服,明确认可其“控遏江浙”建议的预见性,这对于手握重兵、身居高位的曾国藩而言,实属难得。更重要的是,曾国藩的军事部署与汤修的建议形成了隐性呼应,他计划让左宗棠“驻扎徽、衢之交,右顾江西,左顾皖南,先保完善之区,再图恢复之计”,正是对汤修“先固根本、再图东南”策略的践行。
此外,曾国藩在回信中主动通报军情、问候家属,将“战略探讨”与“私人关切”相结合,展现出对汤修的充分信任与尊重,正是两人交往的核心底色。
汤修与曾国藩,书信两端的二人,身份境遇截然不同,一个是身居朝堂的京官,一个是统兵在外的统帅;一个以笔墨献策,一个以刀兵平乱,但他们却怀揣着相同的家国情怀,没有朝堂之上的繁文缛节,也没有利益交换的世俗纠葛,唯有乱世中对家国安危的共同忧虑,与对平乱安邦的共同追求。汤修以士人之心,献经世之策,不求功名,只为家国;曾国藩以大帅之身,纳友人之言,不矜权势,只为平乱。数封尺牍,既是两人战略智慧的碰撞,也是彼此家国情怀的共鸣,更是晚清乱世中,士人与统帅之间“以道相交、以志相契”的生动见证。
曾国藩在书信中对汤修的尊重与认可,汤修在书信中对曾国藩的信任与期许,共同构成了一段跨越身份的知己之情,也为那段动荡的历史,留下了一抹温情与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