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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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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是何少年:钱塘文人蒋坦的萧山朋友圈

日期: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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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文化 漫谈       上一篇    下一篇

  《蔼卿先生三十岁小象》,任熊画

  文/余逸成

  蒋坦(1823—1861),字平伯,号霭卿、蔼卿,又号夕阳红半楼。籍贯浙江钱塘(今杭州)。其人生平功业无多,以文学艺术名于后世,尤以《秋灯琐忆》一书最为著名,书中记述他与妻子关锳的日常点滴,言辞清疏典雅,动人心扉,与沈复《浮生六记》并称。

  然而,书中勾勒的诗意起居风貌,却与流传后世的蒋坦画像判若两人。画像彰显了他颇为邋遢不羁的外在形象,作画者是他的朋友任熊。

  画中形貌:

  任熊笔下的“落拓才子”

  任熊(1823—1856),字谓长、湘浦,号不舍,萧山人,书画成就奇高,被后人视之为“海上画派”的代表人物。任氏为蒋坦所作画像,题名为《蔼卿先生三十岁小象》,笔简而神动,惟妙惟肖,刊于蒋氏《西湖杂诗》一书的前页。

  这幅肖像,不拘于传统文人行乐图或官像画注重仪容端庄、环境雅致的程式,采用近乎漫画式的概括与夸张,以简练如铁线的笔法,勾勒出主人公的颓废外在,集中于人物神态的捕捉。这种“写真”并非物理性的精确复制,而是精神性的深刻提炼,直指蒋氏内心的疏狂气质。

  此画约作于咸丰三年(1853)春末,这由画后的一篇题词的时间落款可证:

  以杜陵之诗而穷饿其身,以长卿之才而欷歔其贫,以太冲之貌而灿烂其文,以贾谊之志而坎坷其人。宜其扣牛商歌,闻鸡不乐,瘦肌?面,蓬发赤脚,盖年已三十而遇,复沦落,伤竖儒之非伍,慨古人之不作,所以颓然自放,不自知其落寞乎?然而指石能禅,对驺而酌,笑骂为文,块垒其腹,人以为苏玉局也,则笑而不答。

  癸丑春暮

  题词则以四组历史人物的命运与特质作比——杜甫之诗才、司马相如之文藻、左思之容貌、贾谊之壮志,深刻点明蒋坦兼具以上元素,却深陷于困顿的命运之中。继而描绘其具体形貌与心境:年至三十,依然沦落失意,因而形容消瘦、蓬发赤足,心怀愤懑,不屑与流俗为伍,哀叹古贤难再追寻,只得颓然自放,流露孤寂之态。至此,又笔锋一转,揭示他超然豁达的另一面——能指石参禅,与仆役对饮,以笑骂成文章,胸中块垒自成气象,即使旁人或以为他堪比旷达潇洒的苏轼,他却仅以微笑回应,其自负、自适与复杂心绪,尽在这“笑而不答”之中。

  丁文蔚题词

  这篇文字的作者是蒋坦的另一位萧山友人——丁文蔚(1827—1890),字豹卿,号韵琴、蓝叔,既好翰墨,也工诗词,与蒋、任皆是好友。丁文短短数行,以典故铺陈,兼及形貌、言行与心理,层层递进,看似描摹落拓之态,实则暗含褒扬,于同情其困厄之余,更着力褒扬其内在的才情、气节与风流自赏的品格,传神程度不下于画像本身。

  萧山知交:

  以文会友的名士网络

  蒋坦与丁文蔚的交游可追溯至道光廿八年(1848)。这一年,蒋坦所撰《樊榭山房游仙三百首诗注》刊刻,书中除了他的《自序》,还有王锡龄、丁文蔚、关锳、秦云诸人的题词,可见二人至少在此前已熟识。非仅丁氏,作序者之一王锡龄,又名王龄(生卒年不详),也是蒋坦的萧山友人。民国《萧山县志稿》卷十九载:

  王龄字九亭,性超旷,幼读书,鄙举子业,中年与会稽孙垓、李慈铭,山阴周星誉、星诒兄弟,同邑陈润、丁文蔚诸名士结言社越中,复与鄞姚燮、海盐黄宪清、海宁蒋坦交……

  《志稿》所列众人多彼此交好,尤其会稽、山阴(含萧山)诸位曾相约结社,蒋坦与他们几乎都相熟,与萧山陈润多有交往也未可知。至于文中将蒋的籍贯误作“海宁”,缘由还待考证。而王龄与任熊的关系也非同一般,合作有《於越先贤像传赞》《剑侠像传》等。

  相映成趣的是,数年后任熊也替丁氏绘制《蓝叔参军三十岁小影》一幅,据任氏题“任熊渭长丙辰四月画于大碧山馆”看,时间在1856年5、6月间。

  大碧山馆为丁氏居所,位于萧山城厢镇,馆中风景秀美,环境清幽,往来名士众多,近年出版的《第五届“孤山印证”西泠印社国际印学峰会论文集》中,载有《咸丰年间的丁文蔚“大碧山馆”交游考略》一文,对此已有详论。颇为遗憾的是,此文竟遗漏了蒋坦与丁氏的交往考察。

  在《蓝叔参军三十岁小影》上,蒋坦也为丁氏题词:

  翩翩巾袷,是何少年。媚情以酒,寄画于禅。时而山泽,簑笠一户。时而磐几,梧桐七弦。时而临池,麋丸碎烟。时而刻韵,鹅灯擘笺。是殆草之圣而诗之仙,人以为丁敬礼也,彼且自比于脱帽之张颠。豹卿仁弟属。丙辰五月兄蒋坦。

  《蓝叔参军三十岁小影》,任熊画,蒋坦题词

  与丁文蔚描摹蒋坦的落拓不同,蒋坦笔下的丁文蔚是位风度翩翩的少年,极夸其饮酒、参禅、抚琴、临帖、作诗的雅趣,“媚情以酒,寄画于禅”未必不是对“指石能禅,对驺而酌”的一种回复,且以丁仪之文、张旭之书为比,称赞他的艺术造诣。同样的三十岁,二人呈现迥异的风采。

  山水园林:

  诗文唱和的美好岁月

  这也是他们交往密切的阶段。1855年,蒋坦与丁文蔚等约游西溪花坞、永兴寺等地,著《溪山游识》并《溪山唱和诗》。次年(1856)丁为《溪山游识》作序并刊行,而《溪山唱和诗》与《樊榭山房游仙三百首诗注》相类,有王龄、丁文蔚、秦云及蒋妻关锳等参与。秦云,字佩芬,浙江仁和人,嫁丁文蔚为妻,两人也是一时才侣。由此亦可佐证蒋、丁的私交之密。而秦、关二女的友谊,有《闺阁与画舫:清代嘉庆道光年间的江南文人和女性研究》等书详考,堪为美谈。

  如此山水游历,将短暂的山水之乐、朋友之欢,通过文字与出版转化为可流传、可追忆的永恒文本。蒋坦一行人的游历与唱和,吟咏的也不外乎林泉幽致、人生感怀,但在共同的审美活动中,彼此的友谊得到巩固。此类文化活动,上至兰亭修禊,下到西泠诸子的湖上结社,莫不如是,可见山水与文学始终是士人建构身份、陶冶性灵的双重空间。

  回到蒋坦“回馈”丁文蔚的“翩翩巾袷,是何少年”之称赞,这并非孤例——咸丰九年(1859)农历八月,丁文蔚的好友、篆刻书画大家赵之谦,曾作《蓝叔属题大碧山馆图诗以广之》云:

  昔年见蓝叔,翩翩美少年。

  今年见蓝叔,豪兴不减前。

  料想赵之谦应当见过蒋坦的题词,才会写下如此契合的诗句,足见丁文蔚“翩翩少年”的风采,已深为友人认同。

  蒋坦的萧山朋友圈迄今可知大抵如此。另有戏曲家张衢,字越西,号晴斋、情斋者,亦为萧山人士,尝为蒋父蒋焜作《巢园记》,收入蒋坦著作《红心草》中,文中描写蒋家“巢园”的格局美景,可知张衢与蒋氏父子交情匪浅。

  寄情山水、诗词唱和、绘画题句、刊书作序……此际,蒋坦与友人的生活惬意快活,令人艳羡。然而这般光景并没有持续多久——咸丰十一年(1861),太平军围困杭城,蒋坦因家中厨绝炊烟,冻饿而逝。此时任熊已故,丁文蔚已赴外地,王龄等不知去向。

  这张由诗文书画与山水性情为经纬,交织于钱塘江两岸的文化网络,在历史的狂风骤雨中瞬间撕裂。动荡之下,纵有无数浪漫情致,纵有不尽清雅才思,又有孰个管你是何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