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观祥
母亲在世时常念叨:“便是金粳玉粒下饭,也少不得一碟青蔬。”这句话,如种子般深植我心。随着城市不断扩张,上世纪九十年代在乡下建起的老宅,因地处要冲,早已列入征迁范围。连同那几分自留地,也一并被收归公有。自此,我家彻底告别了泥土,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城里人。
然而,我们又是何其幸运。自2010年迁居萧山城区,虽无寸土,十指不沾泥,但四季的时令青蔬,却从未断档。每逢季节更迭,各色带着晨露般清新的菜蔬,总会如期出现在我家餐桌上。这背后,是亲情与友情无声而丰厚的馈赠,让我们时时沐浴在温暖的滋养里。
我家的蔬菜,源自三大“专属基地”:新湾、围垦、临浦。它们如众星拱月,环绕着我安居的小城——新湾在东北,围垦略偏北,临浦则在正南。三地水土各异,滋养出的菜味也各有千秋。
先说说新湾基地。那是表哥表嫂在集镇边精心打理的一片园地。在寸土寸金的镇郊,他们守着一亩见方的田园,延续着“挑小担”自产自销的传统。这片菜园,就是一部活的农历:青菜、花菜、蚕豆、毛豆、花生、番薯、茄子、葫芦、番茄、南瓜……依着时令轮转,生生不息。他们奉行“小区块、多批次、精耕细作”的耕种哲学,将土地安排得紧凑而充满生机。若非必要,绝不轻易施用农药;即便用了,也定要等到药性散尽才采收。他们还是传统风味的守护者,总让一些濒临失传的老品种,在他们的“百菜园”里重焕生机。那青紫色的茄子,绵软润泽,一口便能尝出旧日滋味;六月采收的花生,颗粒虽小,却饱满瓷实;现烤的番薯,甜香扑鼻,能拉出长长的蜜丝。早年,这些美味多搭顺风车而来;如今,它们常乘着地铁的便利,穿梭半个城市,抵达我们的厨房。
再说说围垦基地。那是二姐和二姐夫的田园。二姐尤其继承了母亲所有的农事天赋,真正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她经营着两三亩地,主攻规模稍大的经济作物。成片的玉米、黄瓜、花菜、娃娃菜、包心菜,在她手下总是长得格外肥硕水灵。每逢丰收时节,她总惦记着我们,设法把最好的那份送来。早些年靠托顺路车带送,后来外甥女成了家,女婿女儿的车便成了我家的“绿色专列”。最令人感怀的,是那持续了近二十年的情谊——他们每年都会特意种一片榨菜,赶在菜头膨大前,将那最嫩的菜心割下,精心腌制后送给我们。那榨菜心,集嫩、脆、鲜于一身,无论是配着鲜毛豆清炒,还是与豆腐、竹笋同烧,都是餐桌上永不褪色的美味。
最后是临浦基地。那是搬来萧山后,夫人在小区里结下的善缘。一位性情相投的邻居,老家在临浦半山区。她在自家地头种满了各色时令菜蔬:菠菜、白菜、花菜、荠菜、红萝卜……每次回乡,她总会带回一大包山野的清新,执意与我们分享。春天里,她亲自上山采摘的马兰头,带着山岚的清气;新挖的竹笋,更是脆嫩得能嚼出甘甜的汁水。
多年来,受着这三大基地源源不断的滋养,静心细想时,总觉受之有愧。多次推辞,说“太麻烦你们了”,可这份带着体温的馈赠,却如涓涓细流,四季不停。我常对家人说:“我们吃下去的,哪里只是蔬菜?每一片叶子,每一颗果实里,缠绕的都是化不开的亲情,沉甸甸的友情。”这或许,就是人间烟火里,最珍贵也最踏实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