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冉
新买的牛仔裤太长,几乎没过了整个足背,我决定自己动手,略作缝改。从柜子里取出针头线脑,心中满是欢喜,那闪着光的小银针与五颜六色的彩线里,有我美好的回忆。
然而,很快,我沉浸于美好回忆的欣然心绪,被拽回到冰冷的现实——不知不觉中,我已丢失了曾引以为傲的针线功夫。
对着那枚针眼,我眯起眼,又睁大眼,角膜上却像蒙了一层雾,对焦困难;我将线头捻得细如发丝,探进去,偏了;我轻轻揉一揉眼睛,脖子左摇右摆,努力调整好光线,再探,又滑了出来。针鼻上那一点细碎的光,晃得我眼晕,我只好将针与线交给一旁的先生。看着他慢慢摘下近视眼镜,稳稳地将线穿入针眼,我唯有一声叹息!感激的语气里,还藏着些不服气:“这要是搁从前,哪用得着这般费劲?”
十岁出头的年纪,我就提着靠背小竹椅,凑在妈妈的针线笸箩旁学挑花。指尖在白布上穿来绕去,绣出缠枝的莲,绣出五个瓣的梅花,银针在我手里,像是长了眼睛,针尖落处,线头一穿而过,利落得像一阵风。我做的花,从不用返工,深得妈妈信任与宠爱。
后来,妹妹开裁缝店,成堆的纽扣、裤边与垫肩,等着锁边缝补,我成了她的得力帮手,我尖尖十指缭出来的一圈圈细密针脚,熨帖平整,旁人见了,总要夸一句“你姐姐的手可真巧!”
记忆里,二婆的笑声总带着一股子爽朗的劲儿。她是我爸爸的二婶,幼时的我,常去她家串门。她总喜欢与我斗嘴,对我说些“老公讨得好,一世不会恼”之类的话取乐,但我脑子转得快,总会顺着话茬接下去说:“二婆嫁得好,一世都不恼!”类似的你来我往,总逗得她前仰后合地笑。
还有隔壁的跛脚婆婆,在她的眼里,我也是那种眼珠子一闪就转出一个好主意的聪明小姑娘。跛脚婆婆自出娘胎就落了病,走路全靠一张四脚板凳借力,一下一下地挪着,出门极不方便,身累心更累!她面目清秀,性子却孤僻得很,带点阴阳怪气的执拗,旁人都不爱搭理她,我却总爱往她的小屋里钻。她待我也是格外客气,从不像对别人那般冷着脸。她总爱变戏法似的掏出些小零食给我吃,有时,她从摊贩上购得什么好物,比如一条裤子或一套碗筷什么的,会拿出来特意展示给我看,还让我猜价格,我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我们像是一对忘年交,我看得见她孤僻外表下的风趣与善意,也懂她藏在深处的那点小算盘与郁郁寡欢的心境,而她,也偏爱我这个能读懂她的机灵小丫头
“聪明”两个字,像一顶轻飘飘的帽子,就这样被年长的婆婆们,戴在了少不更事的我的头上。缝缝补补时,她们总爱喊我:“姑娘,帮我穿个针呗!”我接过针,线头一捻,手腕一转,针鼻里便多了一缕线,然后,老少悄悄对上一眼,高兴地相视而笑。那时的我,只当是自己心思灵透,手脚麻利,把旁人的美誉牢牢地记在了记忆的账本上!
直到今天,捏着这枚针,对着针眼反复试探未果,我才猛然发觉——岁月这把刀,已悄然磨去了我卓尔不群的底气。一直以为,那些脱口而出的应答,是我的天赋,是与众不同的灵气,而让针线一穿而过的,是我的清亮眼睛与轻快手脚,其实,我错了,那只不过是因为当时我正年轻。
我顿悟到,小时候被人夸,不是我比旁人聪慧,只是我比她们年轻,眼睛里还没有蒙上年岁的雾。二婆和跛脚婆婆夸我的时候,或许不只是因为我嘴甜又聪明,更是因为,她们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逝去的年少时光,看到了那份独属于青春的机灵劲儿。这份夸赞里,藏着她们对岁月的回望,而少时的我,竟错把年轻当作了聪明!
想起教室里总爱跟我“抬杠”的学生们,也异曲同工。我站在讲台上,说着为人处世的大道理,他们坐在人群里,会冷不丁地抛上来一句反驳,言辞犀利,舌尖含刺,带着少年人的莽撞与轻狂。看着他们涨红的脸,以及眼里闪烁的自以为是的神情,我竟笑不出来,更不便与之争。也许,他们以为那是看透世事的通透,是与众不同的见解,却不知道,那也不过是年轻赋予的锐气——看得见眼前一隅,却看不见背后盘根错节的脉络;敢说出口的“聪明话”,不过是未经岁月沉淀的直白。就像当年的我,错把年轻的清亮,当成了过人的聪明!
接过先生递过来的已经穿好的针线,我轻轻一拉,在线尾打了个小小的结,一边娴熟地走针于布面,一边跟先生絮叨起我志得意满的从前……这一针一眼,让我明白,真正的聪明,不是年少时的锋芒毕露,而是年长后对岁月的照见与坦然。接纳眼角的雾,接纳渐僵的手指,接纳常常黏滞于往事而停下来的思绪,接纳正在老去的自己,然后,稳稳地缝好生活的每一道边,绣出三餐四季的安然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