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田泽阳
五官之中，眼睛可以东张西望，饱览大好河山；耳朵可以凝神谛听，捕捉天籁之音；嘴巴可以张弛有度，尝尽人间美味。唯有鼻子静默伫立，却先替我们签收所有气味，也替我们标记成长。
北宋诗人林逋在《山园小梅》里有传世的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宋代词人李清照在《醉花阴》里有点睛的一笔：“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诗词里的气味，大多是花草的暗香，氤氲出几分幽静雅致的意境。于我而言，人生里最鲜活的印记，却是那些扑面而来的浓郁气味。
异国课堂里那挥之不去的咖喱余味，如同一段独特的旋律，在我的记忆深处久久回响。2012年，我在美国图森市的一所公立常春藤院校学习生活，我们总爱亲切地叫它“图村”。这座被沙漠环抱的小城，像一块遗世独立的绿洲，整座城市几乎就是一座大学城。学校的信息系统管理学是王牌专业，教室里清一色地坐着印度同学。那间没有窗户、空气流通不畅的商学院教室，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印度班的课一结束，我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咖喱味扑面而来，仿佛一头撞进了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调料铺子。黄咖喱的孜然辛香，像是一把热烈的火焰，在空气中肆意燃烧；绿咖喱的香茅清新，宛如一阵来自热带雨林的微风，轻轻拂过鼻尖；红咖喱独有的咸腥气息，则似大海的波涛，带着一种神秘而深邃的力量。这味道迅速钻进我的衣领，黏在我的发梢，让我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咖喱纱幕所笼罩。就连晚上回研究生宿舍洗衣服，水里都飘着淡淡的咖喱余味，成了异国求学时光里最特别的注脚。
而当毕业的钟声敲响，我告别了那片充满异域风情的土地，转身踏入职场的新征程，另一种醇厚的气味，悄然填满了我的生活。2014年，我入职一家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实习，被派往金华武义，参与一家中药材公司的主板上市审计工作。公司总部一楼是药堂，我们的办公区设在楼上。审计工作琐碎又忙碌，整整两个月，我都没见过下午三点的太阳。每当夜深人静，合上电脑起身下楼时，药堂里那混杂着当归的甘醇、黄芪的温润、藏红花的清甜的浓郁气息，如同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疲惫的灵魂。那股滋补的味道，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驱散深夜的疲惫，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在这弥漫的药香中，我仿佛能感受到大自然的生机与力量，它透过我的鼻腔，渗透进我的身体。老板娘心疼我们，有一次她从生产基地带来一把新鲜的铁皮石斛枝条说：“嚼一嚼，补气血。”我捏着那截翠绿饱满的枝条，鼻尖萦绕着满室药香，突然觉得连日加班的枯燥与疲惫，都被这草木的气息悄悄熨平了。
药堂里那弥漫了整整两个月的中药味，仿佛是一场温暖的梦境，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当这段忙碌而充实的实习工作结束，我迎来了新的职场挑战，办公室里那驳杂的气味，又开启了我人生新的篇章。2015年到2020年，我在萧山的一家四大行从事房贷工作，恰好赶上了杭州房地产市场最红火的五年。办公室里的气味总是纷繁驳杂，有戴着鸽子蛋钻戒的小姐姐身上扑鼻的香水味，让人如同进入梦幻花园，有事业有成的纺织厂男老板指间的烟草味，在空气中缭绕不散。他们坐在我对面，聊着购房置业的人生故事。
而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午后飘进办公室的艾灸味。那天，一位女客户急匆匆推门进来，额角还挂着晶莹的薄汗。我好奇地问：“您身上是什么味道呀？”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说：“最近熬夜工作盯项目，肩颈疼得厉害，刚做完艾灸就过来办业务。”那股艾草气味，混着她说话时带起的唇边风，竟比名贵香水更让人觉得亲切。在这小小的办公室里，这股艾灸味仿佛成了一种温暖的纽带，连接着我们彼此的生活。
从异国课堂的咖喱余味，到药堂里的草木药香，再到办公室里的艾灸味道，这些浓郁的气味一路追随我。原来每一种气味里，都藏着一段时光，裹着一份心境，也见证着我一步步的成熟与成长。而未来，还会有更多未知的气味等待我去邂逅，它们将继续书写我成长的故事，见证我不断前行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