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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草舍:沙地先民的不朽丰碑

日期: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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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湘湖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直头舍

  修草舍

  横舍

  箍桶舍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沙地堪称一方草舍的世界。这由草木与泥土写就的生存宣言,是沙地人安身立命的根基。形态各异的直头舍、横舍、七字舍、箍桶舍,连同柱脚下沉默的石碗,在风霜盐渍间,共同谱写着对天时地利的深沉应和。它们低矮谦卑,却在盐碱荒滩之上,坚韧地围护起生生不息的烟火人间——每一扇挡风的风笆,每一片遮雨的草顶,都是沙地人对家园最朴素的深情镌刻。

  ■文/ 余观祥   图/ 杨贤兴  陈剑锋等

  应运而生的栖身之所

  钱塘江潮汛退去,南岸滩涂初露,咸涩的水汽弥漫。明清之际,江水改道,潮汐日夜冲刷,于南岸堆积起广袤的萧山沙地。这里沙土稀薄,台风潮灾如影随形,生存的严峻在风中呼号。正是在这自然伟力与人力相搏的宏大图景中,一种卑微而坚韧的居所——沙地草舍,应时、应地,悄然崛起。

  这应运而生的草舍,是沙地先民以苦难淬炼的生存结晶。面对贫瘠无常,他们就地取材,向自然索要庇护:毛竹为骨,撑起一方天地;丰茂的茅草、稻草、芦苇层层覆顶,倾斜的屋面如驯顺的脊梁,在台风肆虐时俯首;黄泥掺草糊墙,轻薄却隔潮,竹篾如筋络缠绕加固。清代《萧山县志》“结茅为庐,编竹为壁”八字,正是其因地制宜的精炼白描。草舍生于沙地,亦兴于沙地。清代“萧绍垦荒”大潮涌动,无数移民佃农涌入新陆,草舍以其“费省而工简”(民国《萧山乡土志》)之利,如雨后春笋遍布沙地,成为拓荒者安身立命的原点。虽“不耐久,岁必修葺”,却以最微小的代价,为最坚韧的生命提供了最初的遮蔽。

  这竹骨草肤的栖身之所,在文人的凝视与民间的歌哭中,渐次凝聚为复杂深沉的文化意象。清初萧山硕儒毛奇龄于《西河诗话》中叹“茅茨低小,风雨飘摇”,字里行间浸透民生艰辛。清代书画大家赵之谦舟行江上,见“竹篱茅舍掩江沙,几处炊烟伴落霞”,草舍又融入暮色,平添野逸诗情。沙地民谣“竹篾墙,茅草顶,一阵风来屋里冷”,则是直面苦寒的朴素自陈,字句凝结着生存的粗粝与生命的韧性。及至当代,作家李杭育在小说《沙地》中,更将其升华为文化符号,承载着沙地人面对荒滩盐碱时那份沉默而浩大的精神史诗。

  当推土机的轰鸣渐次取代潮汐的节奏,草舍作为实用居所的身影已隐入历史。然而,它所象征的“围垦精神”——那份在贫瘠沙土上扎根、在风涛中挺立、以最卑微材料创造家园的顽强生命力与智慧——永不褪色。沙地文化馆中,复原的草舍场景与匠人口述史,正奋力挽留这份行将消逝的技艺与记忆。草舍之兴,不止于物理空间的构筑,更是一种精神力量的觉醒:它以最谦卑的材质,在钱塘江畔的荒滩之上,筑起了人类适应自然、坚韧开拓的不朽丰碑。它以消逝的形骸,昭示着一种永恒——关于土地的依恋,关于生存的尊严,关于人如何在风暴中,为自己找寻并守护那一方温暖的角落。

  可圈可点的空间智慧

  在风盐相伴的沙地,草舍的营造法则深刻烙印着先民与自然的对话密码。道路为经纬,草舍作坐标——东西横路,南北直路;顺应其势,便有横舍与直头舍之分。栋梁东西伸展,山墙风笆(防风墙)如盾东西伫立、与横路平行者,为横舍;栋梁南北而卧,门首翻轩(门廊雨棚)轻扬,北风笆独面朔风、与直路并肩者,便是直头舍。无论何种形态,皆恪守坐北朝南古训,门户南开,迎纳阳光暖意。

  横舍高敞轩昂,常作三间:中为堂前,东设灶房辅室,西作正房。堂前或以篾簟隔出退堂,谷坛杂陈;八仙桌与长凳静候茶香笑语。亦有在横舍一侧加建厢舍,形似“旱烟管”,名烟管头舍,门窗皆朝向屋前道地(院落)。直头舍则似被生活压低了身量,多两间一翻轩,天窗微光难以驱散室内的幽暗。更罕有的箍桶舍,如大地拱起的脊背,无风笆遮护,两边椽子于基边相拥成拱,形成冬暖夏凉的柔和轮廓,常为独居老者庇护所。

  草舍类型,是沙地人书写于大地的生存诗行:横舍用料稍考究、敞亮,是家境殷实或迎娶新妇的华章;直头舍低矮坚韧、以实用为骨,承载平凡人家的安稳岁月;七字舍兼具横舍格局与扩展之便;箍桶舍则如淡墨小品,是孤独晚景的温柔注脚。选材亦见智慧:横舍多以杉木为栋,撑起轩朗;直头舍常取毛竹之韧,构筑实用;箍桶舍的拱形结构本身,便是最坚实的梁。

  沙地咸湿,最是蚀骨。智慧的沙地人,在柱脚之下藏入“石碗”——长约1米、40厘米见方的石材,中央凿深约20厘米的碗状圆洞。柱脚插入其中,有效隔绝盐碱侵蚀。石碗稳置地基,微露其顶,默默将木柱托离湿咸的沙土,凭磐石之固抵御风盐的啃噬。正是这朴拙石器,守护草舍在岁月风沙中根基稳固,得以代代相传。

  名动两湾的舍匠大师

  沙地茅舍看似简陋,实则暗藏匠心。屋顶坡度尤为关键:太平则雨水滞积,梅雨时节易霉烂渗漏,修缮不止;过陡则草苫虽泄水迅疾,却岌岌可危——绳结易松脱,狂风骤雪袭来,屋顶如解缆之舟,顷刻间风雨倒灌。且坡度过陡有碍观瞻,亦减室内空间。栋梁与二梁的榫卯咬合、柱子与石碗石条的契合,皆需精确呼应风雪之力;内间分隔与门户设置,更在实用与安全间求取安稳之境。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沙地,木匠不少,然专精屋舍的“舍匠”却寥若晨星。孙宝堂师傅便是笔者大队中名动“两湾一头”的舍匠大师。凡有建舍之需,无不愿延请其出山。经其手矗立的草舍,少说数百间,早已成为一方安居的殿堂。

  60年代末,在沪谋生的“上海老板”——笔者的堂大伯,积攒家资,决意拆旧直头舍,新建三间茅舍。一封家书远至,殷殷嘱托:首要之事,必请孙宝堂师傅掌舵。堂伯虽居都市,对家乡匠人高下却洞若观火,识人之明令人叹服。

  家中依嘱而行:诚邀孙师傅应允;趁深秋茅草丰茂,远赴绍兴采办;大舅以精细功夫打制草苫,大妈相助,经冬翻晒,一丝不苟。待来年春至,新基选定,挑高灌水、踩实平整后,择吉日动土。

  孙师傅如约而至,放灰线、定柱脚,指挥若定。挖洞、理椽、捆石固柱……帮工各司其职,他则目光如炬,调度井然。一日忙碌,至暮色四合,三间草舍骨架已昂然挺立。随后夹风笆、盖草苫、帽舍栋、撩“人字檐”(屋檐样式),他步步紧盯,曾言:“骨架是屋的筋骨,草苫齐整、檐头如裁、人字檐笔直,才是舍的面孔。”数日后,新舍告竣。茅草价昂却耐久。屋宇高大敞亮,西附房前探数米,巧妙形成冬暖夏凉格局。正舍经廊入附房,雨天亦无淋湿之虞。细竹篱笆围院,粉白砖壁增色,一时观者如堵,俨然沙地草舍之“典范”。

  此后经年,无论本队邻队,凡新舍欲起,总有孙师傅劳碌的身影,在风沙尘土与茅草清香间奔走——他用双手,在荒滩之上,编织着安居的经纬。

  草舍终会朽去,然沙地人对安居的祈愿,其坚韧永如草木在风雨中深扎。孙师傅们以筋骨为规、汗水为矩的古老智慧,已如草籽深埋乡土肌理;岁月流转,那曾撑起一方风雨的屋脊轮廓,仍似一种无声的尊严,在沙地天空下倔强矗立——它们是最初的屋宇,亦是最初的庙堂,供奉着人对安稳栖居与生命体面最朴素的信仰。孙师傅虽已远去,其大师级的造舍智慧连同这份深沉祈愿,早已如草籽深埋,在这块他用双手抚慰过的热土之中,静待春风。

  浸透汗水的造修之间

  沙地流传俗语:“田夹地,苦到死。”——水稻尚可偷闲,棉花络麻却将人钉入无休劳作:草刚拔尽,新芽探头;棉铃方成,虫害压顶。大地之上,岂止庄稼吮吸筋骨?安身的草舍,其造与修,亦如一首浸透汗水的长歌,每个音节都凝着沉甸甸的生存况味。

  造舍,如同在大地孕育一个笨拙温厚的生命。首要是挑高地基:舍旁掘深潭,生土一担担挑至拟建处摊平,筑松土围堰,担水灌入。水浸至不再下渗,人便赤脚踩踏泥淖——直踩到泥水交融,脚底传来坚实触感。舍基愈高,取土愈巨,人甘愿多付辛劳:只为拒洪水于门外,御黄梅潮气于室外。那取土之潭,反获新生,成淘米洗衣之塘,偶有鲫鲤游入,于清波中默蓄年关祭祖的祥瑞。

  舍基初定,备料紧随。栋梁椽柱或求诸山林,而打草苫则成浩繁役事:三间横舍,竟需长短草苫千余片!寻常人家多选价廉耐久的晚稻草;或有拼凑早稻草者,或咬牙购昂贵茅草。夜幕低垂,灯火摇曳,亲邻相帮,草苫在无数勤恳手下成片诞生,堆叠如鳞,静待覆于龙骨——舍架未立,人情暖意已在草垛间悄然滋长。

  草舍既成,风雨侵蚀接踵而至。晚稻草缮舍,一年小修,三年大修。小修如补天,循漏痕添苫;大修则近再造——除风笆外,顶苫尽退,重铺如新。登顶作业,方见岁月烟火浸染:椽檩内侧,柴灶烟炱如墨色藤蔓攀附,触之即黑。修舍需内外默契:舍内人执长竿探入苫缝,小心掀开;舍外者瞅准时机,将新苫精准送入。不多时,内里之人便满面乌黑,眉眼难辨——生存的尘垢,就这样被光阴一笔笔,涂抹在修舍者的面庞之上。

  草舍,这大地最谦卑的茧房,在沙地人的脊背上负重而生,在风雨中默默老去,又在烟火熏燎里一遍遍重生。它无声吞咽无数汗水与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