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铜胜
我说的芋头,是毛芋,也称芋艿。芋头贱,好种,落地就能生根。冬天,有人将家里没吃完的芋头随手丢到屋外的水沟边。开春,芋头就生根发芽了。发芽的芋头也不用管它,到了秋天,又能挖出不少的芋头来。
芋头亲水,多长在近水的田里。在沿江江南的水乡,处处可以见到芋头。乡村冬闲,人们也不歇着,给水塘、水沟清淤,清出的淤泥就堆在塘边沟畔的埂上,也懒得再收拾,随手就种上了芋头。塘泥里长的芋头,一定是上好的芋头。
芋头叶子阔大,碧绿。夏天,我们下河塘洗澡,晒得难耐,摘一片荷叶顶在头上,却没人敢碰芋头叶子。芋头叶子上流出的汁液沾在皮肤上,容易过敏,沾上了,痒得难耐。夏天热时,要给芋头浇水。黄昏时,我们爬上塘埂,用长柄的大水瓢从塘里舀水,再猛力地往芋田里泼去,水打在芋头叶上,哗哗地响成一片,水落在干旱的地上滋滋有声,像是芋头在喝水。喝足了水,就不愁芋头长不好了。
吃芋头,最好是在冬夜。彼时,晚饭熟了,将芋头仔丢进灶里,用煮饭的热灰盖上,也不急,煨着。写完作业,玩得累了,瞌睡连连时,猛然想起灶里还煨着芋头呢。赶紧去将芋头掏出来,还热着呢,拍去芋头上的灰,剥掉芋头皮,露出雪白的芋肉来。咬一口,绵甜软糯,困意顿消。
芋头好吃,很多老饕们都是酷嗜芋头的。相传唐玄宗时,有一位僧人“性懒而食残”,人们就叫他懒残师傅。有一天,懒残师傅正在牛粪火中煨芋头,有人来请他,他拒绝道:“尚无情绪收寒涕,那得工夫伴俗人。”懒残师傅的话说得极干脆,也极明白:我连流出的清鼻涕都没有心情去收拾,哪有时间去陪你们呢。懒残师傅真是个可爱至极的人。其时,他的心思大概都在那个在牛粪火中煨着的芋头上了,也难怪他懒得理别人了。
和懒残师傅一样,一心等着芋头熟的还有一个人——赵两山。他在诗中说:“煮芋云生钵,烧茅雪上眉。”烧茅草煮芋头,钵子上的水汽上升如云,飘起的茅草灰落在眉毛上,像是眉毛上落了雪一样,他却乐在其中而浑然不觉,可见其专心专注的神态了。
煨芋头,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芋头的原香。有原香的东西,都好。煨芋头,要选用小的芋仔,掂在手上分量轻,含水分少的,才好。用稻草火慢慢煨熟,味道香浓。大芋头切片煮汤,汤呈微紫的颜色,浓稠爽滑,口感也颇佳。每年芋头上市时,我都要煮几回芋头汤喝。
芋头,也是林洪偏爱的食物之一,他在《山家清供》中两次写芋头,一是《土芝丹》,一是《酥黄独》。林洪在《酥黄独》中写了他的一个爱芋头的朋友:“雪夜,芋正熟,有仇芋曰:‘从简,载酒来叩门。’就供之。”下雪的夜里,芋头刚熟,爱吃芋头的朋友来了,他说,看到你的书信,就带着酒来敲门了。于是,也不用客气了,端上芋头来,两个人埋头就吃。林洪称这位酷嗜芋头的朋友为“仇芋”,非常有意思,一个人爱一种食物到了近于有仇的地步,可见其人之真之痴。其风度,简直有点魏晋遗风了。
正是林洪这位“仇芋”的朋友,说了芋头的另一种做法:将熟芋头切片,将榧子、杏仁研碎磨细,加酱和在一起,略敷面粉,用油煎至微黄。这种芋头淡黄如金,入口酥软,所以称之为“酥黄独”。仇芋还说了:“煮芋有数法,独酥黄独世罕得之。”好像这是他秘而不宣的独门秘籍一般,看样子,不是芋头吃得美了,他还不会轻易示人呢。
冬天,正是芋头最好的时候,好想煮一些芋头,和喜欢芋头的朋友一起,大快朵颐一番。寒冷冬夜,捧热芋而食,不亦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