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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鱼冻之美

日期: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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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文化 漫谈       上一篇    下一篇

  文/汪恒

  北方的冬天,院墙外的那棵李子树上,光秃秃的树枝被寒风吹得呜呜作响。屋檐下,悬着的冰凌子已手臂长了。这样的日子里,母亲做的鱼冻,成为刻在我骨子里的暖。那晶莹剔透的冻儿裹着鱼肉,一口下去,鲜味儿顺着舌尖蔓延,连带着童年的时光,都变得柔暖绵长。

  母亲做鱼冻,选材从不含糊。必须用冬日水库刚捕的大鲢鱼,十斤左右为好。它肉质紧实、胶质饱满。母亲说:“冬天的大鱼啊,肚里藏着厚脂,这样熬出来的鱼冻,才够润乎乎的呢。”鱼从水库买回来,母亲在院子里的水泥台上刮鳞、开膛,鱼鳃和内脏清理得干干净净,再用井水反复冲洗;刮去黑膜,抽掉腥线,在鱼身划几道斜纹;鱼太大,母亲就切成两段……接下来就是她的表演时间了。

  土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烧热,菜籽油冒烟时,母亲丢入姜片、葱段与拍碎的蒜瓣,炸出香味便下鱼段煎至两面微黄。“煎透才不腥。”母亲说。她握着锅铲轻轻翻动,鱼身滋滋作响,香气漫满厨房。煎好后加足量井水,没过鱼身两指;放点花椒,几个切碎的干红朝天椒,少许盐——“淡了能补,咸了就毁了清鲜。”母亲说。大火烧开,转为小火;盖上锅盖,“咕嘟咕嘟”炖上了。

  炖上一会儿,鱼肉变得酥软,汤汁变成金黄色,也浓稠了些。母亲撒上葱花,将鱼肉、汤汁舀进一个大白瓷碗里,放在窗台上。北方冬夜,零下十几度,用不了多久,瓷碗里的鱼肉、汤汁就凝结成鱼冻。次日早上,琥珀色的鱼冻出现了。鱼肉、朝天椒和细碎的葱花隐隐约约,像件精致的艺术品。筷子轻敲,质地紧实却不发硬,轻轻一夹便断开,断面光滑,还能瞧见细密的冰晶体。 

  母亲把瓷碗端进屋里。室温暖和。鱼冻稍微软化后,用筷子轻轻一挑,就能夹起一大块。鱼冻的口感极为特别——入口冰凉,却不刺骨,软糯中带着一丝韧性,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满是鲜美的汤汁;鱼肉吸饱了汤汁,变得格外入味,鲜嫩不柴,带着淡淡的姜香、咸香和麻辣香,丰富着味蕾,令人回味无穷。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暖意融融。因为一口鱼冻,那份温暖已从胃里直抵心底。 

  后来,我到南方读书、工作,一晃就不再年少了。南方没有冬天,我当然就吃不到母亲做的自然鱼冻了。偶尔馋了,便照着母亲的法子试做。可菜市场的鲢鱼多是养殖的,肉质松散、胶质不足。炖好后放进冰箱冷冻,鱼冻看着还行,却硬邦邦的,鲜味淡了,口感也发柴,远不及老家鱼冻的细腻顺滑。试了几次皆如此:少了柴火灶的锅气、井水的清冽,寒冬的自然凝结,是做不出相同滋味的。

  原来,鱼冻不只是食物,是风土,是时节,更是母亲守在灶台前熬煮的目光与温度。前几日,给母亲打电话,我随口提了一句,忽然馋鱼冻了。母亲带着掩不住的欢喜:“你们啥时候回?我提前去水库挑条大鲢鱼,熬上满满一碗,等你们回来。”我连声答应,心里却一阵酸楚。离家太远,归期难定。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绿意盎然的榕树,忽然格外想念北方的冬天,想念那碗母亲做的鱼冻。

  鱼冻之美,美在自然天成,更美在裹挟其间的母爱与记忆。这是北方冬日独有的馈赠,是母亲手艺的沉淀,也是我心底抹不去的乡愁。我决意踏上归途——这些年,那积攒的烦闷与疲惫,在“回家”二字前皆成浮尘了。我回北方老家去,尝尝那碗盼了许久的鱼冻,陪着母亲把这个冬天过成最温暖的模样。